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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遥远的约定 消息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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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到得比霍云昭预想的快。
她还在粮道上没回来,霍宁就先一步进了主帐。霍宁把话说得简短:"将军,夫人让我传话,说请将军和两位公子回府一趟,有话要说。"霍长渊正在看军报,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霍云昭是第二天傍晚被叫回将军府的。她从粮道上刚回来,甲胄上的灰还没拍干净,传令兵说"将军让回府",她只来得及擦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出了营。
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霍云峥已经先到了,换了身家常的鸦青袍子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喝茶,看见霍云昭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爹娘在书房。"霍云峥站起来把茶盏搁了。
书房里沈澜已经把茶备好了。霍长渊坐在书案后面,沈澜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父子三人一进来,沈澜让两个儿子坐下,自己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先开了口。
"柳家那位小姐的事,我找人打听过了。"
霍云峥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沈澜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柳明姝,户部尚书柳大人的嫡长女,今年十七。自幼跟着母亲当家理事,性格大方不拘谨,有主见,不怯场。她管的那几家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手底下的裁缝师傅说她办事利落又讲理,从不苛待人。京里的风评也很好,都说柳家大小姐品行端正不惹是非。"
沈澜说到这里终于转头看霍云峥了:"峥儿,娘觉得这位柳小姐跟你很配。等到回京之后,你找个机会跟人家见一面,若合得来,咱们就该准备准备了。"
霍云峥捧着茶盏安静了片刻。霍云昭坐在旁边看见她哥的耳根又微微泛了红,但脸上端得稳,放下茶盏的时候说:"都听母亲的。"
沈澜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来。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顺势一转,落到了霍云昭身上。
"昭儿,"沈澜的语气柔和了几分,"这次冬衣的事,长宁殿下出了大力气。她不但自己组织京城贵女们捐物捐银,还亲自操持了物资收拢的事,做事很妥帖。太后那边前些日子传了话来,说明年你也该成年了,议婚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昭儿,你怎么看?"
霍云昭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从沈澜开口说到"长宁殿下"的时候她的表情就慢慢沉下去了。沈澜的话音落下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息,霍云昭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稳。
"娘,孩儿不会娶她。"
沈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霍长渊没有说话,低着头翻手里的什么册子,但翻页的手停了。霍云峥坐在旁边偏头看了看霍云昭,又看了看沈澜,大约是想打圆场,张了张嘴又没出声。
霍云昭继续说:"孩儿只愿意在战场上杀敌。娶妻之事,现在不提。"
霍云峥挑了挑眉,忽然半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昭弟,你该不是怕那公主长得很丑吧?毕竟小时候见过几面,这些年再没见过面了,谁知道长成什么模样了。"
霍云昭没有接她哥的打趣。她的话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语气也更认真:"我一心向战场,不敢耽误公主。更何况宫中规矩多,一旦结了亲,霍家就与皇室绑在一处了。长宁殿下是二皇子的亲妹妹,淑贵妃和大皇子那边怎么想?皇上又怎么想?"
书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霍云峥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了霍云昭一眼,然后缓缓点了两下头。
"昭弟说得有道理。"霍云峥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门亲确实不只是两个人的事。长宁殿下背后站着温家和二皇子,霍家若跟她结了亲,朝堂上的人自然会认定霍家站了二皇子的队。爹这些年一直不涉党争,若因一桩婚事破了这个例……"
霍云峥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霍长渊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了。他看着霍云昭,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
"倘若这桩婚事,是你祖父祖母和先帝、太后四人一起订下的呢?"
书房里安静了。霍云昭的手指在膝头上慢慢蜷紧了,指节泛白。她看着霍长渊,她父亲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祖父祖母"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霍镇北,裴素心。先帝,太后。四个人,隔着生死替她定下了一桩她不能应的婚事。
"先帝走之前和你祖父有过一番深谈,"霍长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段跟霍家有关的旧事,"说的就是霍家和温皇后这一脉的渊源。后来太后和你祖母又通过几次信,也是为这个事。玉佩你祖母都打好了,你心里该有数。"
霍云昭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直,但手搁在身侧微微攥着。沈澜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叫她,霍云昭已经开口了:"娘,爹,孩儿先走了。"
她没有等沈澜应声就转身出了书房。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脊背绷得很直。霍云峥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昭弟",她没有回头。
院子里的风已经凉透了。霍云昭穿过抄手游廊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看见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站在院子中央站了很久,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意贴着皮肤一路往下走。她忽然转身走到墙角的兵器架前面,那把惊霜枪立在架子上,枪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银光。
她一把提起惊霜枪,走到了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第一式起手。枪尖从腰侧递出去,走中线,扎向前方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目标。收枪,第二式。肩转、腰沉、枪尾扫地半寸,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沟。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她越打越快,枪尖破空的声音越来越密,像一场骤雨落在枯叶上。院子里的风被她带起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在枪影周围打着旋儿。
祖父教她的枪法。霍镇北当年握着这杆枪站在燕北城墙上,说霍家枪的第一要义是"守"。守城墙、守北境、守身后的人。裴素心说"小昭长乐",她把这四个字刻在箫上,可她这辈子还能"长乐"么?
霍云昭收枪站定。惊霜枪的枪尖指着地面,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又重又快,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双手,掌心里的茧子厚了,那些血泡叠起来的硬壳下面还是原来那双手——一双手只有十五岁的、属于女子的手。
她忽然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祖父,"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孙儿不能答应。"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望着北面的方向,燕北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道铁灰色的长线横在天际尽头。她想起霍镇北的脸——那张黝黑的、皱纹很深的、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的脸。霍镇北抱着她的时候从来不用力,他手掌那么大那么粗,托着她的时候却轻轻的,怕硌着她。裴素心坐在窗下给她缝那管箫的套子,一边缝一边哼不知道什么调子,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她头上的银丝亮晶晶的。
"祖父,"霍云昭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碎在风里的纸片,"她是公主。她应该有丈夫、有孩子、子孙绕膝。孙儿和她一样都是女子。孙儿不能耽误她一辈子。孙儿……"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惊霜枪放回兵器架上,手从枪杆上离开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风吹着她的后背,吹得那件靛蓝色的袍子紧紧贴在身上。
她转身回了屋。屋里的灯亮了又熄了。霍云昭躺下来,睁着眼望着房梁。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霍长渊那句话——"倘若这桩婚事,是你祖父祖母和先帝、太后四人一起订下的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过肩头蒙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