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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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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雨
第五章
西渺那一晚没怎么睡。
她在琴房里坐到很晚,把耳朵对着塔壁的方向,凝神去听那根新亮起来的丝线。雨声比池阮那个世界更绵密,打在一种很薄的材质上——她想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青瓦。还有马蹄声,但马蹄声是远的,像是从街道尽头的某处传来,碾过石板路面的缝隙,溅起泥水。古琴一直在响,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弹得好好的忽然停了,像是弹琴的人走神了。
最清楚的是水声。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很深的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那个声音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一次。西渺趴在琴箱上听了一整夜,也没数清那声“咚”到底重复了多少遍。
她睡着的时候天快亮了——塔里的光从银白慢慢转成一种很浅的暖橘,像清晨。她趴在钢琴上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肩上披着夏悬那件黑外套。
厨房有水声。夏悬又在煮东西。
西渺直起身,外套从肩上滑下来落在琴凳上。她捞起来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站起来走过去。
夏悬站在灶台前,这次锅里是粥。白粥,放了红枣和什么别的,闻起来甜丝丝的。西渺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眼睛还眯着:“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你趴在钢琴上睡了一夜。”夏悬头也不回,“再不早点煮粥,你今天可能说不出话。”
西渺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是有点干。她没反驳,走进来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喝,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夏悬的背影。浅灰薄衫换成了黑色短袖,头发干透了,扎了一个很低的马尾。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底下隐隐约约的。
“你昨晚也睡了?”西渺问。
“眯了一会儿。”夏悬把粥盛出来,两碗,“比你久。”
“多久?”
“不知道。塔里没钟。”
西渺端着粥碗坐到餐桌边。热粥入口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松了一下。夏悬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没什么声响。
吃到一半,西渺忽然说:“那个世界可能有琴。”
夏悬抬眼。
“我听见古琴的声音了。”西渺用勺子搅着粥,“应该是弹琴的人在弹。弦断了。弹琴的人可能有危险。”
“你听出危险了?”
“水声。”西渺蹙了一下眉,“有人跳江。不止一次。我数不出来,太密了。”
夏悬把粥碗放下。“多久能听明白?”
“我已经听了大半晚了。”西渺说,“再听也听不出更多。得进去看。那个世界的入口比池阮的深很多,声音隔着好几层才能传上来。我在塔里听到的只是模糊的轮廓。”
夏悬点头。“那就进。”
“可能要去很久。”西渺看着她,“一个案子跨度很长的那种。我们在里面待十天、半个月,塔里可能只过去一会儿。但——我们自己会实打实地过那么多天。”
“我知道。”
“你不怕待久了回来忘了东西?”
“忘什么?”
西渺想说“忘了我”,但说出口变成了:“忘了这粥怎么煮的。”
夏悬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那个弧度是她很偶尔才会流露的一种松动。“这粥不难煮。”
“那你回来再煮。”
“行。”
西渺低头把粥喝完了。碗底几颗红枣被她一颗颗捞出来吃掉,然后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她转身的时候,看见夏悬已经穿好了外套,匕首收进靴筒,站在玄关等她了。
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塔里的光是暖橘色的,清晨的感觉。
西渺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我这次的投射形态可能比较具体。”她说,“那个世界有琴,我大概率是某种琴师身份。你是什么还不确定,进去才能适配。”
夏悬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走?”
西渺深吸了一口气。
“走。”
门开了。这次涌进来的气息和池阮那个世界完全不同——风是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气味。远处有隐约的马嘶声,还有檐角铁马被风吹动时细碎的叮当响。雨声很大,密得像一层打不破的帘子。
西渺跨进去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落进了一副身体里。实打实的重量从脚底传上来——布鞋底踩着湿石板,掌心有薄薄的茧。她低头看自己,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袖口宽大,沾了雨水贴在小臂上。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凉的,触感真实。
她站在一条巷子里。两边的墙很高,青砖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头顶的天空是铅灰色的,雨不大不小地落,顺着瓦檐滴下来,在石板路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她听见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靴子踩水,不快不慢。
西渺转过头。
夏悬站在巷口。她换了装束——黑衣窄袖,腰间束了一条革带,头发束成了高马尾。肩上斜挎着一把刀,刀鞘通体漆黑,没有纹饰。雨水沿着她下颌线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下,看见西渺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雨巷里。旁边没人,巷子深得一眼看不到底。
西渺上下看了看她。“……你看起来像刺客。”
夏悬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世界的身份适配给了一个巡夜人。”她说,“你这什么反应?”
“好看。”西渺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飞快地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挺适合你。”
夏悬看着她,嘴角又动了。这次确实动了,虽然转瞬就没了。“你也是。”她说,“琴师?”
西渺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指尖的茧。“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是个弹琴的。我现在有她全部的记忆——巷子尽头那家琴馆是她的。她叫沈清辞。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母亲去年冬天没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她顿了顿,感觉到从这具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一阵酸涩,不属于她自己的。“她最近在学一首新曲子。很难。她弹不好。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夏悬安静地听完,然后说:“那个要跳江的人呢?”
西渺闭上眼睛。声音在这个世界里清晰得多,不再是隔着塔壁的模糊嗡鸣。她能听见古琴的弦音从某个方向传来——东边。离这里大约隔了七八条街。弹琴的人手法很稳,但每一段结束之后都有很长很长的停顿。
停顿的时候,西渺能听见水声。江水拍岸的响动。很近。那个人就在江边弹琴。
“找到了。”西渺睁开眼,“东边。江边。她在弹琴。还没跳。但快了。”
夏悬转身朝向东方。“走。”
雨落在两个人的肩上。青瓦上的水顺着屋檐连成珠帘,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西渺跟上去,和夏悬并肩穿过长巷。布鞋踩在水里很快就湿透了,但她没在意。
她听见那根琴弦又断了。
啪的一声。很轻。被雨声盖住大半。但西渺听见了。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