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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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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雨
第四章
回到塔里的时候,西渺的腿还在发软。
她跨进门就径直走到沙发前面,整个人倒进去,脸埋在靠枕里不动了。塔里的暖金色光覆在她身上,把她淋湿的头发慢慢烘出一点白气。夏悬跟在她后面进来,门在身后合拢,世界的那一头彻底关上了。
夏悬站在玄关脱外套。湿透的黑色布料贴在她身上,被她一把拽下来搭在椅背。她弯腰解靴筒,把匕首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看了一眼沙发里那一团。
"你鞋没脱。"
西渺闷在靠枕里的声音传出来:"……一会儿。"
"会弄湿沙发。"
"沙发又不会哭。"
夏悬没再说什么,走过去把西渺的鞋带解了,一只手托住她脚踝把鞋脱下来。动作很轻,轻到西渺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从靠枕里猛地抬起头,耳朵根通红,瞪着夏悬。
"你干嘛?"
"鞋。"夏悬把两只鞋拎到玄关摆好,头也不回,"你脚是凉的。"
西渺张了张嘴,把"我没让你碰"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她确实脚凉。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潮气还沁在骨头缝里,被塔里的暖光一烘,反而泛出更深的冷。她蜷起脚趾缩进沙发里,把脸又埋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她活着吗。"
"活着。"夏悬在厨房那边,正在倒水。水声落进杯子里,清凌凌的,"我在楼下等到灯关了才走。她没再靠近阳台。"
西渺没吭声。她知道自己刚才问了一句废话——如果池阮死了,她们根本回不来。任务结束的信号是"关键节点已经过去,结果确定"才能触发返回通道。她们能回来,就说明池阮的选择已经做完了。但她还是想问。像是只有听见夏悬亲口说出来,她才能相信。
水杯被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夏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喝了,你嘴唇是白的。"
西渺翻了个身仰躺着,伸手够到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夏悬走到琴房那边的窗台上坐下,背靠着玻璃,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她没看西渺,在看窗外那些银灰色的光流。
塔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光流动时极轻的呼吸声,和水杯偶尔碰到牙齿的声响。
西渺把空杯子放下,忽然说:"她讲那只猫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嗯?"
"年糕。"西渺盯着天花板,"池阮说它记得她。分开那么久,三秒钟就认出来了。"
夏悬没接话。她只是换了一下腿的位置,把另一条腿屈起来。
西渺又说:"换我我可能不行。我记性差。"
"你记性不差。"
"我总忘事。"
"你记得每个人每次呼吸的节奏。"夏悬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论证的事,"这不叫记性差。"
西渺偏过头看她。夏悬坐在窗台上,侧脸被暖光勾了一道金色的边,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她不知道夏悬什么时候注意过她"记每个人呼吸"这件事。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你观察我真仔细。"
"我观察所有人。"
"是么。"
"嗯。"
西渺不想追问了。追问下去会得到一句"你的呼吸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变快半拍"之类的东西,而她今晚不想再被看穿任何事了。
她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塔里的光已经从暖金变成了偏冷的银白。她不知道睡了多久,但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她自己沙发旁边那条灰色羊毛的,本来叠在扶手上。她坐起来揉了揉脸,发现夏悬不在琴房窗台上了。
厨房有动静。很轻的、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
西渺赤脚走过去,扒着厨房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夏悬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穿了一件浅灰的薄衫——她换了衣服。头发还有点潮,但比之前干了很多。锅里在煮什么东西,白色的雾气往上腾。
"你做饭?"西渺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饿。"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睡着的时候肚子叫了两次。"
西渺把脑袋缩回去了。她靠着厨房外面的墙站了一会儿,听见锅里的声响渐渐变小,然后夏悬端了两碗东西走出来。面条。清汤,飘着几片菜叶和一个半熟的荷包蛋。
两个人对面坐在小餐桌边吃。塔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西渺忽然停下了。她端着碗,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说:"下一个。"
夏悬筷子没停。"什么下一个。"
"世界。"西渺把碗放下,手指按在桌面上,"我听见了。刚才睡觉的时候,又有一根线在响。声音比池阮那个更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夏悬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搁下,抬眼看着她。"什么样的声音?"
西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古琴。有人在弹古琴。弦断了。"她伸手按了按自己太阳穴,"还有马蹄声。下雨。很多人在哭。"
她看着夏悬:"比池阮那个复杂。可能跨度很长。"
夏悬站起来收碗,把两个人的碗叠在一起端去厨房。水流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什么年代?"
西渺想了想。她闭上眼睛去听那根丝线的震颤,越听越深,越听越远。雨声落在青瓦上的声音,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还有——非常清晰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坠进水里。
她睁开眼。
"古代。"她说,"好像有人要沉江。"
夏悬关了水。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擦着手走出来。浅灰薄衫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有水珠没擦干。她走到西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多久?"
"我还没听完。"西渺仰着脸,声音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疲惫,"但那个世界太远了。比池阮那个深很多。可能要在里面待很久。"
夏悬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像在听天气预报。"什么时候走?"
西渺看着她。夏悬站在她面前,刚洗过的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在滴水,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锋利。暖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肩头拢了一层淡淡的绒毛。
西渺低头,重新端起那碗面汤,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明天。"她说,"我再听一晚。听清楚了再走。"
夏悬转身往沙发那边去了。她捡起之前扔在椅背上的黑外套,抖了抖,挂好。然后坐下来,从桌面上拿起那把匕首,开始慢慢地擦。
西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面汤味道还不错。
塔外,光流无声地淌。银灰色丝线丛中有一根新亮起来的暗线,极深极深地颤着,像一根被埋在淤泥里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