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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三更雨

      第六章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空气里全是湿的,衣服晾在后院两天都干不透。

      西渺在茶肆住了四天。头两天陈素衣不怎么跟她说话,偶尔问她面里要不要加辣,烧水的火候够不够。西渺就坐在靠窗的桌边调琴弦,弹几个不成调的短句,像自言自语。陈素衣擦碗的时候会停一停,听几个音,然后又继续擦。

      到第三天傍晚,天快黑了,雨丝细得像雾。陈素衣端了两碗茶过来,一碗放在西渺面前,一碗自己捧着,坐到对面。她没看西渺,看着窗外檐角滴水的青瓦。

      “我丈夫叫顾怀舟。”她说,声音被雨水泡得绵软,“走船走了十五年。每月从江州到临安跑一趟,运绸缎、茶叶、瓷器。去年七月那趟没回来。”

      西渺没接话。手搁在琴弦上,不动。

      “官府说是暴雨翻船。我去江边看了两天,没见到尸首,只捞着几块船板。”陈素衣捧着茶碗,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木板上有刀痕。横着的,像被人劈的。我拿给码头上的老船工看,他看了半天说,‘陈娘子,这事你莫再问了。’”

      她说“莫再问了”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碗沿转圈的手指停了。停了很久,然后又慢慢转起来。

      “我没听他的。”陈素衣低头喝了口茶,“我去县衙,县衙说结案了。我去码头,码头的人把我架出去扔在滩上。我后来又去了几次,蹲在琵琶洲对岸看——白天看,夜里也看,看到什么船停什么船走。看了两个多月。”

      她抬眼看了西渺一眼。茶汤的热气在她面前轻轻晃,把她的轮廓柔化了一些。“你那天在江边弹琴的时候,我正想往下跳。”

      西渺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压了一下。一个很低的嗡鸣,像叹息。

      “我没跳。”陈素衣说,“因为你在弹那首曲子。你弹完了第三段。”

      西渺的指尖缓缓抬起来。她看着陈素衣的眼角有一道很淡的纹,也许是常年在江边风吹出来的,也许是这一年里新长出来的。她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底下压着的那些话被沈清辞的记忆轻轻地替掉了。她低下头,把琴抱起来搁在膝上。

      “第三段我以前也弹不好。”她说,“我母亲走的时候我弹给她听,断了。”

      陈素衣看着她,没说话。两个人在渐暗的天光里坐了一会儿,雨又密起来了,沙沙地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

      第四天早上西渺出门了。走之前她跟陈素衣说了一句“我去码头转转”,陈素衣没拦,只递了把伞给她。油纸伞,竹骨,伞面上画了一枝淡墨的梅花,画得很草。

      西渺撑着伞走到江州码头。雨不大,但密,伞面上沙沙响了一路。

      码头很忙。雨天的江面颜色更深,浪浊,船身的漆被冲得发亮。西渺沿着岸走,鞋底踩在湿木板上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没有刻意找什么,只是走。沈清辞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码头,这具身体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船、陌生的气味、陌生的调度声和搬运工的吆喝。但西渺自己的直觉告诉她,往东走。

      码头东边有几个泊位空着。不是空船停在那里,是泊位本身就没放船进港,缆桩光秃秃的,麻绳的断茬被雨泡得发黑。两边都是塞得满满当当的货船,唯独中间空出那一截,像一道缺掉的牙缝。

      西渺在空泊位前站了一会儿。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变了——从沙沙变成了更密的、像米粒落在纸上的响动。码头上的人各忙各的,没人看她。但她知道夏悬在某处。说不清在哪,但知道。

      她蹲下来,假装整理裙摆。眼睛扫过泊位边上一根矮木桩——桩面被人用刀刮过,木茬还翻着,刮得不深,但足够把原来刻的字抹掉。刮痕底下依稀残留着一点笔画的根。西渺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那几道残痕上。

      一个完整的字。下半个“口”,左旁有半个“人”的撇捺。

      余。

      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码头西头一个穿蓝布短褂的汉子正靠在货箱上剔牙。没看她这边,但姿势一直没变过。西渺继续往前走,步子没乱,伞面倾斜的角度也没有变。走到码头尽头拐进巷子的时候,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

      片刻后夏悬从巷子另一头绕了过来。灰褐短打,帽檐压着半张脸,走近之后将一小片碎竹片递到她手边。西渺接过来看——竹片巴掌长,一截边角,表面有浅浅的压痕,像是被什么带字的硬物反复压过。能辨认出几个笔画:“记”字的右半边。

      “那根桩脚下头泥里捡的。”夏悬说,声音低得被雨声吞了大半,“被踩进去很深,像是有人在刮字的时候掉地上踢进泥里的。”

      西渺把竹片攥在手里。两个半字拼成一整块——“余记”。

      “临安府那边有一家余记漕行。”夏悬又说,“不大,但在临安码头上挂了二十年牌了。走江州线的货船只有两条。去年七月丢了一条,报过官,说是暴雨倾覆,船和货全没打捞上来。临安那边销了档,江州这边也结了案。”

      西渺把竹片收进袖袋。“那天晚上停在琵琶洲的船,就是余记那艘。”

      “应该是。”夏悬说,“但余记这条船本来不该停江州码头。他们的挂靠泊位在临安,江州的泊位登记上是空白的。”

      “被人抹掉了。”西渺说。

      夏悬没有接话。两个人隔着两步站在巷子里,雨从两边屋檐上淌下来,在石板路表面汇成浅浅的水流。西渺低头看着水流绕开她们脚边,往巷口的方向淌,忽然觉得这件事的线头不止一个。

      “今晚我想去琵琶洲看看。”她说。

      夏悬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比方才厚了,铅灰的底色里透出一层不自然的墨绿。“今晚有风。”夏悬说,“江上浪会大。”

      “所以今天晚上没人会去那里。”

      夏悬看了她一眼,片刻后说:“戌正,我在码头东边第三棵柳树底下等你。别晚了。”

      她转身走了。帽檐压了压,灰褐色的背影很快被雨幕融掉,像一块墨滴进水里。

      西渺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袖袋里那块竹片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凉的。她抬头看天,那些墨绿的云层正缓慢地往东移,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城楼飞翘的檐角。

      她往茶肆走回去。路上雨大了,油纸伞面上的墨梅被水洇得有些模糊。她边走边想陈素衣那句话——“看了两个多月”。是什么样的力气让一个人能在江边蹲两个多月,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船来船往,看水涨水落,看一个人永远回不来的那个方向。

      推门进茶肆的时候,陈素衣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碗。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从西渺湿了一半的裙角移到她脸上。什么也没问,只把灶上煨着的一碗姜汤端过来放在桌上。

      西渺坐下喝姜汤。热气扑在脸上,辣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

      她低头看着碗里浅褐色的汤面,忽然说:“你丈夫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陈素衣擦碗的手停了。店里很静,只有屋檐水珠落进青石缸里的轻响。

      “……有。”她说,“他走那天早上跟我说,这趟回来之后就不跑了。想在江州开个铺子。他说漕运上的事他看清了,赚多少钱都不值当。”

      “看清什么了?”

      陈素衣把碗放回架子上,转过身,腰间的围裙绳子在她指尖绕了两圈又松开。“他没说。他从来不说那些。只是走之前那半个月他每天晚上都在写东西,写了一小本。走那天他把本子给我,让我收好。”

      西渺捧着姜汤的手停住了。“本子在哪?”

      陈素衣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小包,不大,像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她走到桌边,把布包放在西渺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本粗纸订成的簿子,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西渺翻开第一页,字迹很紧,笔画往里收,像是写的时候刻意压着笔尖。全是日期。从去年五月初三到七月初九,每天都有几行字——记的是船号、货物种类、押运人姓名、停靠时间。

      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西渺往后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七月初七那行。那天顾怀舟的船停过琵琶洲,停了大约半个时辰,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

      “余记”。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比其他的都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下去的:“换了一批货。原单被换掉了。我不该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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