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夏》木甘洵

6、暗恋（4） 不见天日的

　　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高二的人来说，一个星期足以让一摞新卷子从崭新变得皱巴巴，再被塞进桌肚最深处，和之前那摞皱巴巴的卷子融为一体。

　　模拟考的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早上，教学楼前围满了人。

　　夏涩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后脑勺，精准地找到了红榜最顶端的那个名字——
　　第一名：池澈川。

　　总分高得离谱，尤其是理科，几乎满分。

　　夏涩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第二名：林聿怀。

　　第三名：温馨。

　　第四名：夏涩。

　　她的目光在"第四"这个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掉了。

　　从年级第二掉到了第四。

　　夏涩转身离开人群，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身后隐约传来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哇，池神这次也太猛了吧，理科几乎满分诶。"

　　"听说他之前数学还考过六十多分呢，这才一个星期就逆袭了？"

　　"什么逆袭啊，人家那是控分，懂不懂？故意考低分玩玩的。"

　　"天哪，控分？？那也太变态了吧……"

　　"温馨也好厉害啊，稳居前三。"

　　"诶，夏涩这次掉到第四了……"

　　"她本来英语就不行，这次模拟卷英语难度加大了，她肯定吃亏。"

　　"也是……"

　　夏涩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

　　她听得到。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桌肚里掏出课本，开始机械地翻书。

　　苏茹芸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涩涩……"

　　"没事。"夏涩头也不抬。

　　苏茹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把一杯热豆浆放在了她的桌角。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教导主任那张标志性的大背头率先出现在教室门口，紧接着是他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夹克，和夹在腋下的黑色公文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一面锣："咳咳！我说一件事啊！"

　　教室里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操场上的同学，全部都给我回去！这次模拟考考好了吗？！就天天知道玩玩玩！"

　　教导主任的目光扫过教室，像是一台人形扫描仪，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全校第一——"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池澈川！"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我就说嘛，认真一定有回报！"教导主任拍了拍讲台，"之前有人跟我说，池澈川同学数学不稳定，我还不信，结果呢？这次理科几乎满分！全校通报表扬！"

　　他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张打印好的成绩单，展开，像展示一面旗帜。

　　"你们看看，什么叫天赋？什么叫努力？人家池澈川同学，一个星期之前数学还被人说'不稳定'，这次直接给你干到接近满分！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你用心，没有学不好的科目！"

　　教室后排，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举手："老师！我想上厕所！"

　　"去去去……"教导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继续滔滔不绝，"还有，年级第二，林聿怀！也算是从老三上去了，不错不错，年级第三，温馨，稳定发挥，值得肯定。"

　　他顿了顿，目光在成绩单上扫了一眼，语气微妙地变了变。

　　"年级第四……夏涩。"

　　夏涩正低头假装看书，听到自己的名字，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僵。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教导主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和稀泥"的意味："咳咳，我相信，夏涩同学一定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没进前三。但是！我说的是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向全班："人家照样考前五！你们其他人呢？啊？你们其他人有什么资格在操场上晃悠？人家夏涩同学这次掉了一名，照样甩你们几条街！你们要是有她一半的努力，我做梦都能笑醒！"

　　夏涩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

　　她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尴尬。

　　庆幸的是，教导主任没有当众批评她。

　　尴尬的是，他这种"安慰式表扬"，比批评还让人难受。

　　"心情不好"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她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谁都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那张食堂的照片，那个沸沸扬扬的绯闻，那些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的声音

　　虽然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窒息。

　　教导主任又讲了五分钟，终于心满意足地夹着公文包离开了。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嘈杂。

　　有人小声议论："夏涩这次确实掉了吧？"

　　"英语拉分了吧，她英语一直不太行。"

　　"不过第四也很厉害了好吧……"

　　"厉害什么啊，她之前一直第二的。"

　　夏涩把这些声音统统屏蔽在耳朵外面，低头看着试卷上那个刺眼的分数。

　　英语，全班倒数。

　　她咬了咬嘴唇，把试卷翻了过去，不想再看。

　　就在这时，一张折好的小纸条从前面飘了下来，精准地落在她的试卷上。

　　夏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池澈川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黑色水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涩犹豫了一下，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清晰：

　　"第四名也很厉害。下次我教你英语。"

　　夏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夹进英语课本里，低下头，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茹芸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凑过来小声问："谁写的？"

　　夏涩把课本合上，语气平静："没人。"

　　"骗人！我看到了！"苏茹芸瞪大眼睛，"是不是池——"

　　"茹芸。"夏涩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苏茹芸立刻捂住嘴巴，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夏涩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翻开课本。

　　窗外，阳光正好。

　　而夏涩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以及，那颗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跳动着的心。

　　中午自习。

　　"听说了吗？温馨年级第三！"

　　“人家二班的班花，考第三不是正常操作吗？"

　　"什么叫班花啊，人家是校花！全校公认的！"

　　"而且你注意到没，这次池神第一，温馨第三，中间就隔了个林聿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高二年级迅速蔓延到整栋教学楼。

　　高二二班的教室门口围了一圈人，全是别的班跑来看热闹的。

　　温馨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夏季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就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美。

　　不是温馨那种攻击性很强的惊艳，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舒服。

　　眉眼弯弯，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轻声细语，永远不急不躁。

　　和她的名字一样……很温柔，温馨。

　　"温馨，你这次考得也太好了吧！"

　　"第三诶！比上次还高了一名！"

　　"校花就是校花，长得好看学习又好，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几个女生围在她桌边，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羡慕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嫉妒。

　　温馨抬起头，冲她们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没有啦，这次题比较简单，运气好而已。"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考前五，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温馨只是低头浅笑，没有接话。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

　　操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其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池澈川。

　　他穿着黑色T恤，头发被汗水打湿，随意地撩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运球的动作行云流水，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

　　温馨看着那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温馨？你在看什么呢？"旁边的女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立刻心领神会地挤了挤眼睛，"看池神呢？"

　　温馨收回目光，耳尖微微泛红，轻声说："没有，随便看看。”

　　"别害羞嘛！你跟池神的事全校都知道了，食堂那张照片谁没看过啊？"

　　"那只是普通同学吃饭而已……"温馨的声音越来越小。

　　"普通同学会坐一桌？普通同学会让你递水？"

　　温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水杯，不再说话。

　　但她的沉默，在旁人眼里，就是最好的默认。

　　与此同时，高二一班的教室里，气氛截然不同。

　　夏涩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整理着试卷。她的桌面永远是最整洁的。

　　课本按大小排列，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连草稿纸都叠得整整齐齐。

　　但此刻，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温学姐第三！”

　　"你们说，温馨是不是故意考第三的？考第二不就跟林聿怀挨着了？考第一又太张扬，第三，刚好跟池神隔一个位置，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卧槽，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夏涩握着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她知道这些话不是针对她的。

　　温馨。

　　年级第三。

　　校花。

　　家世好。

　　母亲是海外知名设计师，父亲是搞科研的。

　　温和体贴，学习好。

　　和池澈川有过绯闻。

　　这些标签把温馨衬托得完美无缺。

　　而夏涩呢？

　　她有什么？

　　一个酗酒家暴的父亲，一个不知所踪的母亲，一个寄人篱下的身份，和一份连说出口都不敢的暗恋。

　　甚至没有资格嫉妒。

　　因为从头到尾，池澈川看她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普通同学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或者说……是妹妹。

　　"涩涩？"苏茹芸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你没事吧？"

　　夏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试卷揉出了一道褶皱。

　　"没事。"她松开手，把试卷抚平，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茹芸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太了解夏涩了。

　　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林聿怀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黑色T恤，长裤，手里拿着一本书，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路过夏涩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英语卷子，借我看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夏涩能听到。

　　夏涩愣了一下，从桌肚里抽出英语试卷递给他。

　　林聿怀接过试卷，扫了一眼上面的分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次英语拉分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涩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聿怀也没有多说什么，拿着试卷转身回到了座位。

　　但夏涩注意到，他坐下之后，并没有看那张试卷，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英语语法书，翻到其中一页，用铅笔在某个知识点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把那本书推到了桌角。

　　那个位置，刚好是夏涩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夏涩看着那本书，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林聿怀的意思。

　　他没有说"你英语不好"，没有说"你需要帮助"，只是把那本书放在了一个她可以主动去拿的位置。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冷淡，疏离，但从不刻薄。

　　夏涩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本书拿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语法是骨架，词汇是血肉。先把骨架搭好，再填血肉。"

　　字迹清冷锋利，像他这个人。

　　夏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放进了自己的桌肚里。

　　窗外，阳光正好。

　　操场上，池澈川还在打篮球。

　　教学楼里，温馨的排名还在被反复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