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夏》木甘洵

7、暗恋（5） 不见天日的

　　午托下课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原本压抑的安静瞬间被打破，桌椅挪动的声音。

　　书本合上的闷响、还有同学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让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夏涩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盯着桌面上那张刺眼的数学英语卷子发呆。

　　那上面鲜红的分数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把她所有的努力都踩在脚下。

　　就在这时，后桌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笃、笃。"

　　两下，很有分寸，不轻不重。

　　夏涩愣了一下，才缓缓回过头。

　　姚驭正坐在她身后，手里转着一支蓝色的圆珠笔。

　　他长得白净，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长相干净、温和，没有攻击性。

　　"怎么了？"夏涩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姚驭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状态不对。是不是因为这次考试？"

　　他的目光落在夏涩那张被捏得有些皱巴的卷子上，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理解。
　　"没关系的，"他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哄小孩，"我才考年级第三十二呢，你不也没嫌弃我？一次模拟考而已，下次努力就好。"

　　他说得很诚恳。

　　在一中这种重点高中，年级前三十二其实已经是很优秀的成绩了，但他故意把自己放得很低，只是为了让夏涩心里好受一点。

　　夏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姚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夏涩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姚驭也不追问，女生有自己的小隐私。

　　夏涩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次考试就崩溃的人，她现在的低落，一定另有原因。

　　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把草稿纸轻轻推到夏涩的手边。

　　“别想了，”他说，"中午去食堂抢糖醋排骨吧，去晚了就没了。”

　　夏涩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紧绷的肩膀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好”她小声应了一句。

　　一中高二部的教学楼分东西两栋。

　　东栋是理科班和文科班的大本营，高二二班到六班都在这边，走廊里永远充斥着男生打球回来的汗味和女生讨论八卦的叽叽喳喳声。

　　温馨所在的二班就在东栋二楼，那是整个年级最热闹的地方，每天课间都有别的班的人借口"借书"或者"找老师"往那边跑。

　　而西栋，只有三个班。

　　高一实验班、高二一班、高三实验班。

　　高二一班，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文理双修"特优班。

　　这个班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类。

　　学校为了冲击京北或者出国名额，特意把年级里最顶尖的那批人集中在一起，不管你是理科天才还是文科状元，只要总分够高，就能进一班。

　　所以一班的氛围很诡异。

　　这里没有东栋那种喧闹的烟火气。

　　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的题海里，连走路都带着风。

　　但也正因为这种极致的安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比如现在。

　　池澈川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瓶冰水。

　　他刚打完球回来，额前的头发还湿着，几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

　　他身上带着一股热气和淡淡的皂角味，瞬间打破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

　　他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夏涩的桌边。

　　全班几十双眼睛，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又齐刷刷地低了下去。

　　动作整齐划一。

　　很诡异。

　　池澈川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把那瓶冰水放在夏涩的桌角，瓶身上的冷凝水迅速洇湿了一小块桌面。

　　“喝点水。”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涩看着那瓶水，没有动。

　　“还在想那张卷子？”池澈川拉过旁边的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目光锁住她，"还是说，你在想那个第三十二名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夏涩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听到了？”

　　“我就坐在你后面两排，"池澈川指了指自己的座位，"除非我聋了。”

　　夏涩抿了抿唇："他只是安慰我”

　　“安慰你考得不好？"池澈川挑了挑眉，"那你考得确实不好，年级第四，对于一班的人来说，是有点拿不出手。"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绝对是嘲讽。但从池澈川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夏涩没有生气。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是，”池澈川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她一些，"对于我来说，你考第四，比考第一更有意思。”

　　夏涩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池澈川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加深"你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乖乖听话、永远不出错的夏涩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卷子。

　　"这张卷子，"他说，"比你以前那些满分卷子，好看多了。"

　　夏涩没有接他的话。

　　她低下头，从桌肚里拿出那张英语试卷，翻到阅读理解最后一篇，手指按在第三题上。

　　“这道题，”她声音很轻，“你帮我看看。”

　　池澈川挑了挑眉，把椅子往她身边拉了拉，凑过来看。

　　题目是一道推理判断题，问的是作者对人工智能的态度。

　　四个选项分别是"乐观”“悲观”“中立"和"矛盾”。

　　夏涩选的是“中立”

　　正确答案是"矛盾"。

　　池澈川扫了一眼，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用笔尖点了点文章第三段最后一句话。

　　“你看这句。”

　　夏涩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

　　那句话很长，里面夹了一个“however”…

　　“前面夸了半天，后面一个转折全翻了。”

　　池澈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出题人把答案藏在转折词后面，你只看了前半段就选了中立。"

　　夏涩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她确实只看了前半段。

　　因为那段话太长，她读到中间就开始走神了。

　　池澈川没有继续讲这道题，而是把试卷翻到完形填空，指着第十二空。

　　他用笔圈出了上下文两个关键词，"完形填空考的不是你认不认识这个词，考的是你能不能把前后文串起来。你看这里，上一段说了'孤独'，这一段突然出现了'人群'，中间这个空填的词一定是连接这两个意象的。"

　　夏涩低头看着那两个被圈出来的词，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不再是一团乱麻了。

　　池澈川讲题的方式和所有老师都不一样。

　　他不讲语法术语，不画思维导图，不让你背固定搭配。他只是用笔尖在文章里划几条线，圈几个词，然后告诉你——“出题人在这里埋了一个坑，你踩上去了。”

　　简单，粗暴，但一针见血。

　　夏涩拿起笔，在他的标记旁边写下自己的理解。

　　池澈川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次对了。"

　　夏涩没有抬头，继续做下一题。

　　池澈川也没有走。

　　他就那样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做题。偶尔在她卡壳的时候，用笔尖轻轻敲一下桌面，提示她看某个关键词。

　　教室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姚驭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默默地低下头，翻开了自己的英语书。

　　苏茹芸从前排探过头来，刚想说什么，被同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池澈川对此毫无反应。

　　他只是在她做完最后一道阅读题的时候，伸手把那张试卷抽走，扫了一眼，然后还给她。

　　“错了两道。”他说，“比上午好多了。”

　　夏涩接过试卷，看着上面那两个红叉，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满分。

　　但比上午好多了。

　　"嗯。"她轻声说。

　　池澈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用笔帽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明天午休，”他说，"继续。"
　　夏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深，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你不用管我"。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池澈川笑了。

　　很浅，很淡。。。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路过姚驭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姚驭正低头看书，感受到那道视线，抬起头，和池澈川四目相对。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池澈川率先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

　　林聿怀也看在眼里。

　　姚驭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迅速涂掉了。

　　那行字是——我好像多管闲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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