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夏》木甘洵

5、暗恋（3） 不见天日的

　　“涩涩！”

　　一大早上，苏茹芸就像颗炮弹似的冲进了教室，书包带子歪挂在肩膀上，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她直奔夏涩的座位，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伸手就去够夏涩桌上的数学卷子。

　　“作业借我抄抄！昨晚那道导数题简直不是人做的，我算到凌晨两点都没算出来，差点就要把笔给折了！”

　　苏茹芸一边嚷嚷，一边熟练地抽出夏涩压在书底下的卷子，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惯犯。

　　夏涩正低头背单词，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没有阻止，只是把自己整理好的错题本也一并推了过去。
　　“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更简单，你抄的时候注意点步骤，别光抄答案。”

　　“得嘞！夏老师大气！”

　　苏茹芸眉开眼笑，刚要把卷子铺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天大瓜，整个人猛地凑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你看到高二群没？昨天那张照片后续来了！”

　　夏涩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苏茹芸说的是哪张照片。

　　食堂里，池澈川和温馨坐在一起的那张。

　　“没看。”夏涩语气平淡，视线依旧停留在课本上，仿佛那只是一则无关紧要。

　　“我就知道你会装淡定！”苏茹芸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不过这次真有点不一样，听说温馨为了那张照片，特意发了个朋友圈，虽然没点名道姓，但配文说什么‘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语’，下面评论都炸了，全在问是不是真的。”

　　夏涩没有接话。

　　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她想起昨天在黑板上，池澈川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画出的那些生硬的辅助线时，发出的那声轻笑。

　　那一刻，他也曾凑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但那不是默契，那是他在看笑话。

　　“而且啊，”苏茹芸见她不理，又补了一刀，“刚才我在走廊碰到3班的许可了，就是那个叫‘奶糖’id的女生，她居然敢去问池神是不是真的。你猜怎么着？”

　　夏涩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怎么着？”

　　“池神理都没理她，直接走了！”苏茹芸瞪大眼睛，“你说这是默认还是否认啊？我都快急死了，这帮人怎么都不把话说清楚呢！”

　　夏涩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不否认，也不承认。

　　这就是池澈川的风格。

　　他向来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或者说，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校花绯闻”大概就和数学卷子上的错题一样，无关紧要，懒得纠正。

　　可是……

　　夏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有了那个“不需要言语”的人，那她这十几年的小心翼翼，算什么？

　　“叮铃铃——”

　　早读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苏茹芸的八卦时间。

　　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大声喊道：“赵老师说了，今天早读抽查必修三单词，背不出来的去走廊站着！”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夏涩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强行压下去。

　　她拿起单词书，开始机械地背诵。

　　就在这时，前门被人推开。

　　池澈川走了进来。

　　他单手插兜，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睡醒的样子。

　　但他那双桃花眼依旧清亮，扫视了一圈教室，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夏涩身上。

　　他径直走过来，拉开夏涩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早啊，夏老师。”

　　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有磁性。

　　周围几个女生立刻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苏茹芸更是拼命朝夏涩使眼色，嘴里无声地喊着：来了来了！

　　夏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早。”

　　“昨晚睡得怎么样？”池澈川像是完全没看到周围人的视线，自顾自地问道，“有没有梦到我在给你听写单词？”

　　夏涩：“……”

　　她真的很想把手里的单词书砸在他那张俊脸上。

　　“池澈川，”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如果你不想今天早读被罚站，就转回去背你的书。”

　　“别这么凶嘛。”池澈川不仅没转回去，反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桌面，“我就是来确认一下，我的‘抵押品’还在不在。”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夏涩桌角那本厚厚的物理题册。

　　林聿怀的书。

　　他用来威胁她的筹码。

　　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本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池澈川不知什么时候放回去的。

　　就是可怜了林聿怀。

　　“它在。”夏涩冷冷地说，“只要你一天背不完公式，它就一天不会回到林聿怀手里。”

　　“啧啧，真狠心。”池澈川摇摇头，一副受打击的样子，“不过嘛，为了不让林聿怀那家伙得意，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再把它留在你那儿几天吧。”

　　他说完，终于站起身，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路过苏茹芸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苏茹芸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

　　那是夏涩的。

　　“苏茹芸，”他懒洋洋地开口，“抄作业记得把名字改了，上次你就忘了改，害得老赵以为夏涩抄袭你的。”

　　苏茹芸吓得手一抖，肉包子差点掉地上：“池神！救命！我这就改！”

　　池澈川轻笑一声，心情似乎不错地回到了座位。

　　夏涩看着他的背影，握着单词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池澈川回到座位后，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单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两排课桌，精准地锁定了夏涩的位置。

　　夏涩正低头翻着单词书，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池澈川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拿起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随手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起身，径直朝夏涩走去。

　　教室里早读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这个年级第一正明目张胆地翘着早读课。

　　池澈川走到夏涩桌边，弯腰，将那张小纸条轻轻放在她的单词书上。

　　动作很轻。

　　夏涩翻书的手指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池澈川那双含笑的眼睛。

　　"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自己看。"池澈川直起身，双手插兜，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夏涩垂下眼帘，看着那张安静躺在书页上的纸条。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

　　苏茹芸正埋头抄作业，完全没注意到这边；赵老师还没来，教室里一片混乱。

　　确认安全后，她才伸手，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条，动作快得像是在偷什么东西。

　　池澈川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夏涩等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悄悄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今晚放学别走，带你去个地方。"

　　没有署名，但那个熟悉的笔迹，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夏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纸条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不知道池澈川要带她去哪里。

　　夏涩将纸条夹进单词书里，和之前那张赌约纸条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浅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赵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

　　他扫了一眼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板书。

　　那是昨天夏涩和池澈川"并肩作战"留下的痕迹。

　　辅助线和优美的英文单词并排存在。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讲新课，把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

　　夏涩翻开课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排池澈川的后脑勺。

　　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黑色水笔，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但夏涩知道，他一定在笑。

　　…………

　　放学的铃声像是某种解脱的咒语，瞬间点燃了整栋教学楼。

　　夏涩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书包，刚把拉链拉上一半，苏茹芸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涩涩，今晚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去奶茶店坐坐？听说隔壁班那个谁……”

　　“不了。”夏涩打断她，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我有点事，先走了。”

　　“有事？”苏茹芸眼睛一亮，刚想追问，却见夏涩已经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苏茹芸撇撇嘴，拿出手机在“相亲相爱大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相亲相爱大家庭】
　　芋泥波唧：@涩夏居然拒绝了我的奶茶邀请！这女人绝对有情况！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池澈川果然靠在那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慵懒。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到定格在夏涩身上。

　　看到夏涩出来，他站直了身子，把水笔往口袋里一揣。

　　“走吧。”他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却清晰地钻进夏涩的耳朵。

　　夏涩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门。

　　并没有上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池澈川带着她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

　　“上车。”他拍了拍后座。

　　夏涩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坐了上去。

　　她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抓住了他T恤的一角。

　　池澈川感觉到了衣角的拉扯，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回头，只是蹬起车子，朝着远离市区的方向骑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

　　夏涩看着眼前少年宽阔的背影，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心跳莫名地有些快。

　　不知骑了多久，周围的喧嚣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虫鸣。

　　车子停在了一座小山坡下。

　　“到了。”池澈川停好车，转过身看着她，“爬上去？”

　　夏涩抬头看了看并不算陡峭的山坡，点了点头。

　　山顶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灯火。

　　此时天色已暗，深蓝色的天幕像是一块巨大的绒布，上面零星点缀着几颗明亮的星星。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河。

　　夏涩站在石头边，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这里……”她轻声开口。

　　“小时候你总吵着要看星星，说城里的光太亮，把星星都吓跑了。”

　　池澈川走到她身边，双手撑在石头上，侧头看着她，“后来你小时候说你爸在你记忆特别模糊时，带你来过，拍下了照片……后来你不怎么说话了，我也就没再带你来过。”

　　夏涩的心猛地一颤。

　　她记得。

　　那是9岁之前的记忆了。

　　她记性差，全是还没有撕碎的照片拼凑出来的。

　　那时候她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还会哭闹，还会指着天空要星星。

　　11岁是同岁的池澈川牵着她的手，爬过这座山，告诉她哪一颗是北斗七星。

　　后来，父亲酗酒，母亲抛弃，她被扔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都记得。

　　“池澈川……”夏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池澈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乱了夏涩的长发。

　　过了许久，池澈川突然伸出手，轻轻把她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耳垂的瞬间，夏涩浑身一僵。

　　“涩涩，”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温柔，“以后想看星星，随时叫我。”

　　夏涩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

　　那一刻，漫天的星光似乎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轻轻“嗯”了一声。

　　下山的时候，池澈川骑得很慢。

　　夏涩坐在后座，这一次，她没有再抓衣角，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少年的腰身清瘦而有力，隔着薄薄的T恤，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池澈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放慢了车速，让晚风吹得更柔和一些。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回到家时，客厅里还亮着灯。

　　慕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到两人进来，立刻放下了书，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

　　“回来啦？饿不饿？我炖了银耳汤。”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风。

　　“不饿，慕阿姨。”夏涩换好鞋，乖巧地打招呼。

　　“妈，我们吃过了。”池澈川随口说道，虽然没吃，但他不想让夏涩再折腾。

　　慕婉也没多问，只是笑着点头：“那就好涩涩，楼上给你留了盏灯，早点休息。”

　　“谢谢慕阿姨。”

　　夏涩走上楼梯，经过二楼转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池澈川正站在客厅中央，低头听着慕婉说话，侧脸的轮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也抬起头，视线穿过楼梯扶手，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

　　夏涩慌忙转过头，快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盛大的逃亡。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上了锁的日记本。

　　翻开最新的一页，她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他又带我看了星星……就算是幻想，也希望……也可以陪在他身边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臂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