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26、从头讲起 谢呈韵

　　谢呈韵裹着陈添亦的浴袍坐在沙发上。浴袍有点短，袖子只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贴在额角，被客厅的灯照成深棕色。陈添亦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灰蓝色的靠枕，下巴搁在靠枕顶上，膝盖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

　　窗外雨还在下，比傍晚小了些，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断续的水痕。

　　谢呈韵从六岁那年夏天讲起。

　　“爷爷家的院子，后面有一堵矮墙，墙头爬着爬山虎。那天下午我在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听见墙外面有哭声。”

　　他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像在讲一个已经讲了无数遍的故事。“我翻墙出去，看见你蹲在巷子口，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鼻尖上还挂着一滴，嘴唇咬得发白。”

　　陈添亦把下巴往靠枕里埋了埋。

　　没说话。

　　“我问你叫什么，你说陈添亦。添是添东西的添，亦是不一样的亦。”谢呈韵说着嘴角弯了一下，“你那时候说话还漏风，把‘添’说成‘天’。”

　　陈添亦从靠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下。

　　“我口袋里有一颗糖。浅橙色的，水果糖。我剥给你吃，你含着糖就不哭了。然后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谢呈韵。你跟着念了一遍，说‘你的名字好难写’。”

　　谢呈韵停了一下，“我带你去找你奶奶，牵着你的手走了两个弯。你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找到你奶奶之后你被她牵着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好几次。我跟你说‘明天还来我家玩，我给你留一颗糖，还有西瓜’。你点头了。”

　　他顿了一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然后你没有来。”谢呈韵的声音轻了一点，“第二天你没来。我坐在槐树底下等了一整天，口袋里揣着两颗糖，一颗浅橙色，一颗浅绿色。”

　　“爷爷端着西瓜出来问我等谁，我说等一个小朋友。他没说话，把西瓜放在我脚边进屋了。西瓜放了一整夜，第二天被奶奶收进厨房了。第三天我又去等。第四天也去。整个暑假我每天都坐在那棵槐树底下。”

　　“后来暑假结束了，我回城里上学，临走之前我在树根旁边刻了两个石头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嘴里画了一颗糖。我在旁边刻了‘明年还来’。”

　　陈添亦把脸埋进了靠枕里。靠枕的布料挡住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第二年暑假我又去了。石头小人还在，字也还在。我重新描了一遍。我坐在槐树底下等了一整天。你没来。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每年都去，每年都等。”

　　谢呈韵的声音平稳地继续着，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每说一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我每年带一颗糖去，坐在树底下含着自己吃了。糖纸叠好放进口袋，回家夹进书里。我攒了十年，一百零七张。每一年我都想，明年他可能就来了。但是明年没有来。再下一个明年也没有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陈添亦抱着靠枕坐在沙发角落里，把脸埋得很深，只露出头顶一撮被压得翘起来的头发。谢呈韵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停，继续往下讲。

　　“第十年，我十六岁。那年的最后一天，我坐在槐树底下把最后一颗糖剥开吃了。我跟自己说，明年不来了。”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我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了。第二年暑假我确实没有去。第三年也没有。我留在城里上补习班，考大学。十八岁那年九月，我坐在建筑系新生报到的桌子后面填表。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前面吵。”

　　陈添亦从靠枕里露出一只眼睛。

　　“你在跟一个迎新志愿者抢行李箱。你说‘我自己能提’‘你放手’‘我说了不用’。”

　　谢呈韵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抬头看见你，看了五秒。你侧着脸，被太阳晒得眯着眼，皱着眉。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把那个学长拉开了，接过你的行李箱，跟你说是美术系吧宿舍在四号楼跟我同楼。你仰头看着我，说你没说要我帮。我说那你跟我说谢谢，我叫谢呈韵，建筑系。”

　　“我不记得。”陈添亦的声音从靠枕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嗯。你不记得。”谢呈韵说，“我帮你把行李箱提到了宿舍楼下。你一路上都在后面嘟囔，说谁要谢你。你走进楼道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楼门口看着你上楼。”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后来我开始给你送早饭。军训第三天开始的。每天六点起床，去食堂买了放到你宿舍门口。”

　　“第一天是猪肉大葱包子，第二天香菇鸡肉，第三天豆沙包。你从来没有准时吃过，有时候放到中午才拿进去。但你都吃了。便签我写了很多张，‘趁热吃’‘凉了用微波炉转一分钟’‘少冰三分糖’。你把这些便签一张一张收起来了，夹在速写本里。”

　　陈添亦的手指在靠枕边缘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但靠枕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个凹痕。

　　“我还跟着你去画室。你画作业画到很晚，我就在旁边坐着。有一次你画色彩构成画到崩溃，我帮你看了画，跟你说把背景的纯度压下去。”

　　“你问我学建筑的懂什么色彩构成，我说学过一点。那天晚上我在画室楼下等了你十五分钟。你下楼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我说食堂快关门了。”

　　谢呈韵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件一件地讲，像在把一整个抽屉里的旧东西拿出来摆好。

　　操场看台、图书馆、食堂的糖醋排骨、冬天晚上的小指勾在一起、电影院里歪在他肩膀上睡着的那一整场电影、高烧三十九度那晚说的那个“糖”字。

　　陈添亦抱着靠枕坐在对面，没再抬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很轻，但谢呈韵看见了。

　　“然后是你二十岁生日。”谢呈韵的声音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茶叶。

　　“三月末，那天下午我们去看了画展，在河边走了一圈。傍晚我带你去学校后面那条街，让你坐在街角那张长椅上等我。我去马路对面买冰淇淋。”

　　“草莓味和巧克力味。店员绕奶油绕得慢，我去了大概六分多钟。我端着两个甜筒往回走，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你坐在长椅上冲我比嘴型，说快点回。”

　　他停了一下。客厅里只有雨声。

　　“我走到长椅旁边的时候，长椅空了。你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打了半句‘快回——’。我蹲下来把手机捡起来，站起来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两个冰淇淋扔进了垃圾桶，打了报警电话。”

　　陈添亦从靠枕里抬起头来。他的眼圈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水，但没有掉下来。他看着谢呈韵，嘴唇抖了一下。

　　“所以我被他们绑走两次。”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两次都把你忘了。”

　　“嗯。”

　　“那你怎么还……”

　　谢呈韵看着他。浴袍的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客厅的灯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

　　他坐在沙发上，脚踩在陈添亦家的地板上，身上穿着陈添亦的浴袍，膝盖上搭着陈添亦递给他的毯子。

　　他看着对面沙发上抱着靠枕、眼圈通红、把脸埋了又抬起来的那个人。

　　“还什么？”

　　陈添亦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了。“还来。”

　　谢呈韵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陈添亦坐的那张沙发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陈添亦抱着靠枕缩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谢呈韵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和被他咬出牙印的下唇。

　　“因为你说过‘明天来’。”谢呈韵说，“我等到现在。”

　　陈添亦把脸埋进靠枕里。肩膀抖得很明显了，靠枕被他的呼吸打得一起一伏。谢呈韵没有动，就蹲在沙发前面等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添亦从靠枕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摸索着抓住了谢呈韵撑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攥得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手背里。

　　谢呈韵没有挣开，翻过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沙发前面握着手，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路灯的光从雨丝里透过来，在窗帘上照出一片暖融融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