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还会再见的! 第三天 ...
-
第三天和前两天不太一样。早上醒来的时候陆昭明是被后背的疼痛叫醒的。
他侧躺着,被子滑到了腰的位置,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背部皮肤上面覆着一层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是昨晚留下的,有些是前天的,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画。
他试着翻身平躺,腰以下的部分沉得厉害,右腿刚往外挪了一寸就被一阵酸胀拽住了,他停在那里,把动作放慢了一半,才把腿放平。
整个过程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谢知默不在床上。窗帘拉着,光线和前一天一样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
陆昭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见浴室方向有水声,然后听见厨房那边有锅和水碰撞的轻响。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在床头坐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他披了一件不知道谁的衬衫走出卧室,经过走廊,走下楼梯。
楼梯每一级他都在上面多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想停,是因为膝盖弯曲和伸直的时候会有一阵牵扯的酸软,像有根细绳从腰一直连到膝盖内侧,每动一下就被拽一下。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谢知默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见陆昭明站在楼梯口,站姿不太自然,膝盖微微曲着。
他把粥放在餐桌上,走过来,伸手要扶他。陆昭明说:“我自己走。”
谢知默的手停在半路,收回去,但没有走开,就跟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
粥是白粥,放了点糖。陆昭明低头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他推开了,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窗帘没拉开,但他知道外面应该是白天,可能已经下午了。
谢知默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
他看着陆昭明,目光和前两天的那个“要留下他”的状态不一样。
这两天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说“你跑不了”,但他一直在看,像在确认什么事,又像在等一个结果。
下午的时候陆昭明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谢知默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两个人没有开电视,也没有说话。
窗外偶尔有风吹动窗帘的时候,两个人影在光里微微移动一下。陆昭明把手搭在靠垫边缘,指尖无意识地蹭着靠垫侧面的缝线,一圈一圈。
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在看他,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坐在那里,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缝线又松开,又捏住,像在做一件耗时间的事。
晚上的时候谢知默把他带回了主卧。没有像前两晚那样折腾,他只是把他放在床上,然后从背后抱着他,手臂从腰上绕过去,搭在他身前。
他的下巴搁在陆昭明的肩窝里,呼吸很浅很慢,像在刻意控制每一次呼吸的幅度。窗帘已经完全拉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昭明躺在他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一下一下,隔着他背上的皮肤和肌肉,稳定,不急也不慢。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小会儿。
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播报音,这一次它响了一声短促的警报,像被谁碰了一下金属外壳时发出的声音,被延迟了半秒才转化成他能理解的语言:“强制下线程序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陆昭明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浅灰。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了谢知默搭在他身前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弯曲着,手心贴着他的衣料,掌心温热,在变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开始数那个倒计时,在零播报数字的间隙里数着,像数自己还剩多少个呼吸可以用。谢知默在他身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下巴还搁在他的肩窝里,说:“要走了么?”
陆昭明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什么都没想,没有任务没有系统没有演技,那些东西在那三秒里像被什么吸走了,只剩身后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背。
然后他把手从他的手掌下面翻过来,指尖贴着谢知默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顺着指骨的弧度滑过去,停在他的中指指节上。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他刚刚才确认的事:“谢知默,你名字挺好听的。”
零的倒计时数到了零。
陆昭明感觉到身体在被抽离,像一层纸从皮肤表面被缓慢地掀起来,每一个毛孔都在感受那个剥离的过程。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和窗帘的轮廓拉丝、重叠、消失。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也没有回头。他感觉到背后那个人的手臂在收紧,指节用力地扣住他的腰。
他想再摸一次那只手背,但指尖已经碰不到了。
然后他消失了。
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帘依旧拉着,只有一线浅灰的光落在床单上。
谢知默的手臂环着一个正在变冷的身体。
怀里的温度在减退,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躯干。
他没有松手。
他在黑暗里抱着那个身体坐了很久,呼吸均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从灰白变成深灰,又变成更深的灰色。
天亮了。
他把怀里的身体平放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的位置,替他把额头上那几缕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他练习了很多次的事。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卧室,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他站在玄关那扇铁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门锁,锁舌还扣在锁孔里,和那晚他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门闩,金属表面很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比平时更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后半句,语气和之前每一次说“明天加训”是一样的调子:“你别想跑出我的手掌心。”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一下,一片叶子落下来,贴在院子的砖缝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卷走了。
巷口的车声从远处传过来,混在早晨的鸟叫和对面邻居开门的声音里,渐渐融进了白天的日常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像一个习惯了不急于去任何地方的人,只是站在门框内侧,手插在口袋里,身影投在玄关的地板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