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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疯子   陆昭明 ...

  •   陆昭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也可能是天亮之前。他记得最后的画面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第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尾的被子边缘上,然后他就闭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光已经从窗帘缝隙移到地板上了,粗粗的一道亮带横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灰尘在光带里浮动。他侧躺着,脸埋在半边枕头里。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浅色的痕迹,不深,但能看出来是被人握久了留下的。他动了一下腿,大腿内侧传来一阵酸胀感,像跑完长跑第二天的腿,但没有那么均匀,某些位置更集中一些。

      浴室里有水声。陆昭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没有污渍,干净得像这间卧室从来没有被住过。

      水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陆昭明没有转头。他听见谢知默走进来的步子,停在了床边,然后床垫另一侧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他侧头,谢知默坐在床沿上,头发是湿的,水珠沿着发梢滴在深灰色的T恤肩部,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他手里端着一杯水,递过来的时候杯壁上凝着水珠,是凉的。

      陆昭明坐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口,杯子是玻璃的,冰凉的触感从嘴唇传到指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干涩的嗓子润开了一点点。

      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床头柜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习题集被合上了,合得很整齐,封面朝上,铅笔的痕迹被擦干净了。他看了那本习题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旁边坐在床沿上的人。

      谢知默说:“饿不饿。”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他嗓子有一点哑,不严重,只是尾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陆昭明说:“不饿。”

      谢知默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松着,看着陆昭明。过了大概十几秒,他伸手碰了一下陆昭明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在确认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朝浴室的方向走了一步,在门口停住,侧过头说:“水还热。”陆昭明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了一下床头柜稳住身体,然后等那阵酸软过去,光着脚走过卧室地板,走进浴室。

      浴室里还弥漫着水汽,瓷砖上有没干透的水痕,空气里有一股浴液的清淡气味。他把门关上,打开花洒,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是温热的,先流过肩膀再顺着后背往下淌,后背的皮肤被水流冲刷着,有一种被加热过的布料反复摩擦后留下的细微刺痛感,不严重,但能感觉到。

      他仰起头让水流打在脸上,闭着眼。然后他听见浴室门被推开了。他隔着水声听见了那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然后水汽被搅动了一下,空气里有另一个人的温度加进来。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关水。

      一只手臂从背后绕过来,搭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的侧腹,手指没有收紧,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确认一个位置。然后温热的气息凑近了他的耳廓。

      水流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持续着,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瓷砖上的水痕被新落下的水珠不断覆盖又冲刷,模糊的痕迹与新的痕迹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被描粗的轮廓线。

      他的声音从那个距离传过来,贴着水声和墙壁的回音,说:“你脑子里那个‘走’字今天小了一点。”陆昭明在水流里睁开了眼,水从睫毛边缘滑下来,让他眨了一下。他侧过脸:“你还有空读心。”

      谢知默没有松开手,他的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在陆昭明面前的瓷砖上,水流打在他小臂上,把皮肤淋出一层均匀的湿亮。

      “光听你喘就够了。”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陆昭明的耳廓边缘,气流带着温热的水汽拂在耳后的一块皮肤上。

      水还在往下冲。陆昭明被他翻过来面对着他的时候后背贴上了瓷砖。瓷砖的凉意和水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微微绷了一下肩膀。

      他抬手抵在谢知默的肩膀上,手指按在那件已经湿透了的T恤上,手指下面是肌肉收紧又松开时微微浮动的触感。他没有说话。水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发梢、交错的呼吸之间,然后沿着地板砖之间的缝隙流下去,汇聚到排水口,发出持续的、均匀的声响。谢知默低头的时候水从他的额发上滴下来,落在陆昭明的锁骨上,顺着皮肤的弧度往下滑。

      浴室里的水汽浓得几乎能把目光都模糊掉,瓷砖上的水痕被往复的足迹踩乱了又冲平。花洒被谁伸手关掉了。陆昭明被带出浴室的时候脚底踩到地垫上,干爽的布面被湿脚踩出一个深色的印子,很快那个印子又在扩散和消散之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湿痕。

      料理台的台面是石材的,凉意比瓷砖更加清晰。陆昭明的手撑着台面边缘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个空碗——昨晚装面条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到这里的。

      谢知默从身后靠近,把他往前带了半步,手绕过他的身侧按在他手旁边。陆昭明低头看见谢知默的手指按在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频率比平时快,但节奏还算齐整,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可辨。

      穿过料理台之后是落地窗。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陆昭明后背抵着玻璃的时候看见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围墙、巷口的路灯。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线从云层后面渗透出来,均匀地铺在院子里每一片叶子和每一块砖缝里。他看到了那些东西,视野清晰、完整的。谢知默在他面前,手臂撑在玻璃上。陆昭明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到窗外的天空,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夹在连续移动的时间中间,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流动。

      地毯在客厅的落地窗和沙发之间。他跪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感觉到厚实柔软的触感,比木地板软,比床垫硬,介于两者之间。他一只手臂撑着地毯,掌心的布料表面是粗糙的,摩擦力让他的手腕不太容易滑开。

      地毯是浅灰色的,有细密的纹理,看久了视线会微微地糊。他想把头低下来,但谢知默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别低头。”

      他抬着头。客厅里的光正在慢慢地变亮,从淡灰到乳白,像有谁在缓慢地拧一个开关。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鼓起来又落回去,那一瞬间从侧面涌入的亮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瞬间。

      陆昭明看见了谢知默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光线照透,看见他下颌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指甲划过留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那道痕迹很新,边缘还有一点泛红。

      风停了。窗帘落回原来的位置,光恢复了之前的均匀和散漫。地毯上的两个影子挨在一起,边缘融合成一片更深的颜色。陆昭明在某个间歇里把额头抵在谢知默的肩膀上,呼吸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声音带着喘息,还有一点点哑:“你疯了。”

      谢知默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每个字都清晰:“嗯,随便你怎么想。”

      陆昭明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落在自己后背上,隔着湿了的T恤布料传过来温热的触感,又松开,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再确认的事。

      客厅里的光还在缓慢地移动,从窗帘的一侧移到另一侧,把地毯上一道褶皱的影子拉长了又推短了。花盆里那株植物的叶片在微光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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