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砚麦

17、不装逼了

　　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不是冷战——冷战是有意识的、带着情绪的、双方都知道对方在生气的那种沉默。这次更像是有人把音量键拧到了零，不是什么都没发生，是“发生”这件事本身被暂停了。

　　加训照常进行。周四周五的活动室里还是那些人，坐的还是那些位置，卷子一张一张发下来又收上去，红笔在纸上画勾画叉的动静和以前一模一样。但陆昭明和谢知默之间那截空气变得不一样了。具体来说，是两个人都不再看对方。

　　之前陆昭明做题的时候余光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扫一下，现在他控制住了那道视线，让它落在自己面前的纸面上，不偏不倚，像钉住了一样。谢知默也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过，从头到尾没有。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但目光会越过陆昭明肩头落在后面的白板上，像在对着空气说答案。

　　其他人似乎没有察觉什么，小组里有人问了一道题，谢知默回答了，语气正常，语速正常，连停顿的节奏都和之前没有区别。但陆昭明注意到一个很小的变化：批完卷子之后，谢知默不再像以前那样把他批好的那一沓按顺序放好。他放得很快，像急着要把桌面清空。

　　食堂里他们也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了。不是刻意回避，陆昭明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的时候发现谢知默已经坐在另一排靠墙的座位上，面前摆着餐盘，筷子和汤勺摆放得和以前一样整齐。他没有抬头看陆昭明，陆昭明也没有在路过的时候停步。他端着餐盘坐到了另一张空桌子上，背对着那个方向，低头吃饭。

　　那三天里陆昭明每天早上还是买了早餐，但没有往谢知默桌肚里放。他自己吃完了，一杯豆浆一个包子，吃完了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坐下早读。他翻书的时候余光扫到谢知默的桌肚，是空的。之前放了那么多天早餐，桌肚里残留着食物包装袋摩擦过的轻微痕迹，那痕迹正在一天一天变淡。

　　好感度在那三天里波动了一次。周三晚上陆昭明躺在宿舍床上关灯之后听见零的声音响了一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好感度变化：-19。当前数值：80。”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没有问为什么会掉，他大概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等着那个声音出现。它没有立刻来。早饭、早读、上午的两节课、午休，它一直没有来。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零的声音重新出现了：“好感度变化：+10。当前数值：90。”

　　陆昭明正在写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没有停，但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瞬。90。然后它又跳了一次：“好感度变化：+5。当前数值：95。”两次跳升之间隔了不到两小时。他不知道谢知默在那段时间里想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两小时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翻书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在想别的事。

　　第三天晚上加训结束的时候，活动室里只剩陆昭明一个人。他坐在原位批改自己刚做的那套卷子，红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勾，又画了一个叉，然后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里。他站起来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看了一眼谢知默的座位，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所有东西都被带走了——和以前一样。

　　第四天早上，陆昭明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谢知默站在门框旁边。不是路过，不是刚走到，是站在那里。他靠着门框内侧，手里没拿书也没拿笔，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身体微微靠着门框，像一个临时决定停住的人。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从他身后过去，他没有让开，目光落在教室里面，像在等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或者某个人。

　　陆昭明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知默没有让开，也没有往旁边挪。他挡在那里，在他面前大约一臂远的地方停下了。他的目光从教室里面收回来，落在陆昭明脸上，和之前每一次直视不同，这次他没有移开。走廊里有人经过，有人在喊“让一下”，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东西，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模糊了。

　　谢知默开口。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他说话之前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大约半秒：“你攻略到多少了。”

　　陆昭明站在教室门口，门槛在脚下，再往前一步就是谢知默挡着的门框。他没有动：“95。”谢知默听完这个数字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了一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大约一秒，然后抬起来。

　　“还剩5。”陆昭明点了下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嗯”，就是点了一下。谢知默看着他说完了下一句话：“那你继续。我不拦你。”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往旁边让开了一步。动作不大，身体往门框右侧挪了大约一拃的距离，刚好能让人过去。

　　陆昭明从他的身边走进去，经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半条手臂的长度。他走过去了。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来，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他没有回头去看门口的人，但他听见了脚步声——从门框旁边开始，往走廊的反方向走。脚步声不重，也不快，和平时谢知默走路时的那种均匀步频完全一致。

　　陆昭明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然后停下来，伸手指了一下页脚的页码。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好感度当前数值：95。”

　　陆昭明没有回应。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然后低头开始看书。他看的不是课本上的内容，他只是看着那行字，视线落在一个标点符号上。那个句号很小，印刷体，圆形，边缘清晰，和所有句号没有任何不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页翻了过去。

　　走廊的方向已经没有任何脚步声了。人已经走远了。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回去，阳光把桌面照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陆昭明坐在那块光斑旁边，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尖感受到纸页边缘轻微的毛糙。他把那本书翻到了下一页，开始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