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坦白 游乐园 ...
-
游乐园之后的那几天,陆昭明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不是那种可以被具体描述出来的变化——谢知默没有多看他几眼,没有主动找他说话,没有在加训的时候调整座位或者缩短距离。什么都没变。但陆昭明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偏移,像空气里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谁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光线穿过它的时候折射的角度改了,只是人眼捕捉不到。
周一的早读课上,陆昭明像往常一样把早餐放进谢知默的桌肚里,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他翻了两页,余光扫到谢知默正在看他。不是之前那种目光扫过去就收回去的看,是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走,持续了大约两秒。陆昭明继续翻书,没有转头。他听见谢知默收回视线时翻书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平稳,但纸页之间发出了一声比平时稍响的摩擦,像手劲大了那么一点。
下午加训的时候,陆昭明写完一套卷子,抬头看谢知默批改的速度。他批得很专注,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没有停顿。但陆昭明注意到一件事——他面前那沓卷子里,自己的那一张被压在了最上面。
之前他批卷子从来是按交卷顺序排的,没有固定规律。这一次是陆昭明的在最上面,批完之后他放到了批完的那一沓里,也是放在了最上面。陆昭明收回目光,没有对这个顺序做任何判断。
周二晚自习结束后,陆昭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谢知默比他晚走了几分钟,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脚步声在路灯照亮的范围边缘停住了。陆昭明回过头,隔着大约十来米的距离,谢知默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笔袋,外套拉链拉到顶。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开口叫住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犹豫一件很小的事。
陆昭明说:"怎么了。"
谢知默站了两秒,然后说:"明天早上不用带我的那份。"他说的这句和之前纸条上写的"不用带了"是同一个意思,但语气不太一样,更短促,像在想别的事。陆昭明说:"好。"
谢知默没有走。陆昭明等了几秒,他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就站在原地,像那句"不用带了"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后面还跟着一个没决定要不要拿出来的后半截。后来他转身朝另一条路走了,步速和平时一样均匀,背影在路灯的光晕里走远,轮廓边缘被光磨得很薄。
周三早上陆昭明没有带两人份的早餐。他买了一份,坐下来吃。谢知默的桌肚从早上到午休都是空的,陆昭明没有往里面放任何东西。
那天晚上活动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已经走了,门没关,走廊尽头传来保安巡逻时钥匙碰撞的声响,隔了两层墙,闷闷的。陆昭明低头改自己的错题,把一道算错的步骤圈出来,在旁边写了正确的解法。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打算收拾东西走。就在这时谢知默的声音从他的方向传过来:"你脑子里有一层东西。"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在陈述一个试探性的结论,更像在复述一个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陆昭明没有抬头,看着自己桌面上摊开的本子,笔还搁在旁边:"什么意思。"
谢知默说:"一层膜。像隔音玻璃。你平时想的所有东西我都能听见——早饭、题、天气、你在心里算好感度的时候那些数字——但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全在那层膜后面。一个字都漏不出来。"陆昭明的手指搭在本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他看着活动室里那盏老旧的日光灯,说:"你一直在听。"
"是。"谢知默没有否认。"从第一天你坐到我旁边开始。"
陆昭明转了一下手里的笔,把笔盖拔下来又扣上,像在拖延一个已经在眼前的事情。然后他感觉到谢知默从桌子的另一侧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很轻,但因为是唯一的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过来,走到陆昭明旁边,然后停住了。阳光已经不在了,活动室里亮着日光灯,冷白色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陆昭明靠着自己的椅背,抬头看向站在他旁边的人。
谢知默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手指落得很轻,指腹的温度比陆昭明额头的皮肤略微低一点,像在外面走了很久才进来。他的手指贴在陆昭明眉骨上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停在那里,没有按,没有移动,像在量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里面没有怀疑,没有审问,只有一个持续了很久的困惑终于被摆到了桌面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陆昭明的视线落在谢知默的手指上,从指尖到指节,到手腕内侧那条淡青色的血管。他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从接触的地方缓缓渗进来。
陆昭明偏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刚好让谢知默的手指从额头上滑下来,悬在了半空中。他坐在椅子里抬起头看着谢知默,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一个来攻略你的人。"他用了很平常的语气,像在解释一道题的解法。"任务就是让你对我的好感度到一百。到了我就走。"
谢知默垂着手站在他面前。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去,像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攻略完了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走了。"陆昭明说。
那两个字落地之后,谢知默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没有垂下来,也没有再往前伸,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执行的程序被一个没有预料到的输入中断了。日光灯在头顶嗡了一下。活动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长到陆昭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对方的那道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然后谢知默把手收回去了。他收手的动作很慢,先是手指慢慢蜷起来,然后整只手往下放,指尖垂在裤缝旁边。他没有说别的话。他转身走回桌子另一侧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面前的习题集合上,合上之后没有翻开别的书,也没有拿笔。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收拾书包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整齐,没有多出来的动作,没有放重的声响。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过陆昭明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放慢。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和"这门锁了""明天加训"用的是同一种调子:"你什么时候走。"
陆昭明坐在椅子里看着门口那个背影。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谢知默的轮廓在门口的光晕里站了一会儿。他回答说:"不知道。系统没说。"
谢知默没有再开口。他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被门板挡住之前响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了。陆昭明一个人在活动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看着谢知默离开时那个方向,门半开着,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白光,地面被照得反光。
他坐在椅子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桌面,桌面的木质纹理清晰而均匀,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好感度当前数值:31。"
陆昭明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底部有一张叠好的糖纸,边角被体温焐得微热。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谢知默的座位时他偏了一下头——那张课桌和他坐过的任何一张课桌没什么不同,桌面干净,桌肚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桌面上还摊着那本合上的习题集,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一行日期,字迹工整,和每一次交上来的卷子上那个签名共用着同一套横撇竖捺。
陆昭明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那边灯关掉了。活动室暗下来的那一瞬间,门框之外是走廊里的光。他走出去的时候把那扇门合上了,门锁咔嚓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了一下,然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