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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王筠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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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筠睁开眼时,视线模糊了好一阵。头顶是军帐灰扑扑的帆布,一盏防风灯在帐角摇摇晃晃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煮过的苦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自己的左手被厚厚的绷带裹着,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右手还攥着矛杆,指节僵硬得几乎掰不开。
一张脸从灯影里探过来。林珏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下两团淡青色的疲痕,不知守了多久。她看见王筠睁眼,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醒了。她醒了。”
安羲从帐帘边几步跨过来,蹲在王筠床边。他衣袍上还沾着前几日在战场上蹭的焦灰,显然也是刚从巡营回来。他低头看着王筠,声音难得不那么稳:“林珏用灵术护住了你的内脏和灵力运转路线,把火毒从经脉里逼了出来,否则灵力紊乱……后果不堪设想。”
王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说谢谢,说自己离死只差一步,幸亏有战友在。安羲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松开的矛杆轻轻放在她枕边。王筠侧过头,目光越过安羲,望向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她问联盟军怎么样了。
安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趁我们整军的时候撤过了寒水。探子沿河找了很久,暂时没发现踪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徐处也撤了。”
王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场火海中徐处仰头看着她的火龙卷时脸上的表情,说了一句不能让他们有安定的时间。安羲点了点头,说曹军师也是这个意思。找到他们之前,这就是一场追捕。
两天后,王筠已经能下床走动。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走路时肩膀微微倾斜,但她坚持不要人扶。林珏跟在她身后,语气严厉得像在训一个不听话的伤员:“焚天那一招,是引火入体,以自身灵力为媒介将外界火焰与体内灵力融合。威力固然大,但火焰在你经脉里走了一遍,没把你的灵力运转路线烧断是万幸。从今往后,至少在经脉完全愈合之前,绝对不能再施展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王筠将长矛从枕边拿起来,用右手掂了掂。矛杆的重量还在,但她感觉不到矛尖上那一丝熟悉的暗红灵光。她将矛靠在帐柱旁,重新坐回床边,抬头看着林珏,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林珏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药碗,坐在王筠床边,轻轻握住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军中再次开会时,帅帐里的气氛比前几日更沉。曹彰从永安亲自赶到前线坐镇,身穿整套玄色重甲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齐羽军统领。自临湖一战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赴前线。
曹睿站在舆图前,手指在楼沙与江心交界的边境线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一处标注着“坤山”的位置上。这座山位于寒水以北,山体陡峭,山谷幽深,三面环林,一面临水。曹睿说根据探子回报,联盟军在坤山找到了适合施展裂灭的引子——球状闪电,才放弃了在常州决战的计划,全军转移到这座山里。曹彰当机立断,任命孟亭与李老将军之子李匡为先锋,率五千精兵先行进山探路;安羲负责押运粮草,王筠协助后援;各州援军组成主军,由曹彰亲率,务必一举剿灭联盟军。
散帐后,安羲和王筠并肩走出帅帐。冷风从北面山间灌过来,吹得营旗猎猎作响,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寒意和远处松林的气息。安羲握紧无极弓的弓臂,想起在武山深处那些冰雪覆盖的夜晚,想起蓝尘挡在他身前时的背影,想起几天前王筠从半空中摔落时他接住她的那一刻。王筠用右手将长矛往地上一顿,矛尾砸进冻土里,震落几块碎冰。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转身朝医棚走去——林珏说今天要帮她换药,她不想迟到。安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不再需要任何人替她证明什么。她已经是她自己了。孟亭站在寒水北岸,望着远处风雪笼罩的坤山轮廓,这是第三次渡过这条冰河了。他的神威枪搁在鞍侧,枪刃上还残留着几天前与徐处交战时留下的细微刮痕。他想起曹睿在军议上展开舆图时手指划过坤山的位置,想起那份过于详尽的探子情报——联盟军的驻地、兵力部署、甚至球状闪电可能的存放位置,每一项都精确得不像是从敌营深处冒死传出的密报,倒像是有人故意摆在显眼处等人来捡。
李匡策马立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坤山,忽然开口:“你在想这又是计谋。联盟军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位置,我们在常州扑了个空,渡过寒水追了一天一夜连影子都没摸到——这次倒好,直接把驻地位置送到了我们手里。太巧了,巧得像一份请帖。”他将腰间的长剑正了正,继续道,“曹军师早就布置了大军在江心边境,联盟军试图突破防线进入楼沙境内求援,但被挡了回来。他们只能掉头反击,又啃不动我们的主力。现在他们被夹在边境线和我们的包围圈之间,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坤山撕开一个口子。”
孟亭转过头看着李匡,微微点头。坤山的地势他在军报上见过——山体陡峭如刀削,三面密林一面临水,本该是易守难攻的绝地。但正因为环境极度恶劣,常年风雪交加,只有松树能在这里存活,楼沙与江心都不愿在此处常年驻扎重兵。联盟军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正是看准了防守最薄弱的位置。
先锋军沿山道深入,四周的松林在风雪中静得诡异。孟亭握紧神威枪,枪尖的紫雷尚未亮起,但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枪杆的发力点上。忽然,松林中响起尖锐的破空声——数十支箭矢从密林深处射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应声倒地。
“敌袭!列阵!”孟亭厉声喝道。先锋军迅速结成防御阵型,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松林中冲出黑压压的骑兵,马踏积雪,刀光在风雪中闪烁——飞虎骑。为首者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巨剑,正是朱芸。他的铠甲上还残留着几天前在东门与孟亭交手时留下的雷击焦痕,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孟亭向李匡下达指令,命他稳住阵型接应主力军,自己飞身从马背上跃起,几个起落便冲到了朱芸面前。神威枪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紫雷在枪尖炸开,直取朱芸握剑的手腕。朱芸巨剑上撩,剑身与枪尖相撞,轰然炸开的气浪将两人周围的积雪震得四散飞溅。
自从上次在东门交手后,孟亭一直在思考这个对手。朱芸和自己一样属于攻守兼备型,但他的巨剑存在一个规律——发动进攻前的蓄力、以及进攻之后的卸力,这两个瞬间正是最佳的突刺时机。他不再与朱芸正面硬撼,而是利用速度不断移动,引诱对方先出手。每次朱芸挥动巨剑劈斩,他便侧身避过剑锋,趁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直刺朱芸后背和侧腰的薄弱处。一次、两次、三次——朱芸身上的轻甲被枪尖划出数道裂口,鲜血从伤口渗出,在寒风中迅速凝成暗红的冰碴。
朱芸抹去嘴角的血迹,低头看了看自己铠甲上新添的伤痕,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这点攻击,跟蚊子咬没什么区别。”
孟亭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握紧枪杆。朱芸说得没错——这些伤口虽多,却都不致命。他只是在不断消耗对方的体力,等待对方露出真正的破绽。
就在两人缠斗不下之际,主力军的旗帜从山道拐角处出现。孟亭见状,横枪拦住朱芸的退路,声如沉铁:“你的飞虎骑已经被包围了。投降吧,说出联盟军的去向。”
朱芸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与主力军殊死搏斗的飞虎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忽然将巨剑倒转,剑尖对准自己,猛然刺下。不是自杀——巨剑贯穿他的腹部,剑身上的风系灵力与他体内的灵力剧烈碰撞,以他为中心炸开一道冲天的风暴。周围那些还在战斗的飞虎骑见到此景,也纷纷效仿,将武器刺入自己的身体。数十道风暴同时在雪地上炸开,风雪被这些漩涡疯狂吸入,在空中凝结成密密麻麻的冰针。风暴彼此牵引、合并,最终汇聚成一个庞大的龙卷风,将大半主力军笼罩在黑暗之中。冰针被狂风裹挟着四散射出,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冰针击打在盾牌上的脆响。
孟亭在风暴中结印,四面土盾拔地而起将他护在中央。然而冰针太密,风太猛,土盾只支撑了片刻便被破开。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残存灵力灌入神威枪,枪尖插入地面,一道半球形的雷电场以他为圆心猛然扩散,将靠近的冰针尽数击碎。但他的身体仍然暴露在狂风之中,雷电场无法挡住风的推力,他被死死压在原地,半步也移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终于渐渐平息。孟亭拄着神威枪艰难起身,被冰针刺伤的手臂还在渗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主力军的阵型被彻底打散,不少士兵被风吹走,更多的被冰针刺伤,倒在地上呻吟。遍地是碎裂的盾牌和断折的兵器,飞虎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与江心士兵的遗体交错在一起。
李匡从另一侧爬起来,头盔不知何时被风吹掉了,脸上全是血痕。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坤山深处冲去。等他们赶到联盟军驻地时,营地里已空无一人。帐篷还在,篝火还在燃烧,几口锅里甚至还煮着半熟的青稞面。但所有士兵、所有辎重、包括那座可能存在的术台,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亭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风雪从松林中呼啸而过,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用飞虎骑的命换了撤退的时间。”
李匡蹲在营地边缘,低头查看雪地上的行军痕迹。片刻后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骤然变了:“不对!这不是往楼沙方向撤的痕迹——他们绕路去寒水了!”
孟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后脑。寒水对岸,常州大营——现在主力军全军出击追到了坤山,留守大营的兵力远不如前。上次他们佯装渡江又折返调虎离山,这一次他们用的是真撤——用朱芸和整支飞虎骑的命做饵,换取主力军倾巢而出,而真正的杀招,是趁大营空虚时一举击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