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境·霜停寒起》东门柠峻

5、第 5 章 夜色正

　　夜色正浓，无月，无风。五千精锐在黑暗中衔枚疾走，马蹄裹布，兵器缚紧，没有一支火把。孟亭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安羲与王筠。大军出发前，探子送回情报——联盟军一支偏师正扎营在常州西北二十里处的河滩地，兵力不过千余，极可能是刘荟的驻地。孟亭当机立断，率五千精锐趁夜突袭，若能一举斩杀刘荟，三家联盟将不攻自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敌营的营火，在河滩地上稀稀落落地散开，像一把被随意撒在棋盘上的棋子。孟亭抬起手，身后的队伍无声停下。他借着营火的微光观察了片刻——营栅简陋，哨兵三两个倚在栅栏上打盹。他放下手，低声下令：“放箭。冲锋。”
　　密集的箭雨从黑暗中腾空而起，带着尖锐的呼啸钉入敌营。哨兵惨叫着倒下，帐篷被射穿，营火被箭矢打翻在地，引燃了干草堆和帐篷。王筠不等第二波箭雨落下，已提矛冲了出去。她脚下踏风，几个起落便越过营栅，落在敌营中央。长矛在火光中拖出一道暗红的残影，矛尖所过之处敌军惨叫倒地。敌军刚躲过箭雨从掩体下探出头，迎面便撞上了江心军的刀锋。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孟亭带兵直插营地深处，一路斩杀零星抵抗的敌军，目光始终锁定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然而让他心底一沉的是，这座营地的敌军数量远低于预期——不过数百人，且大多是老弱残兵。
　　徐处带着八百虎豹师从营地后方列阵而出。这八百人身着重甲、手持长斧，阵型严整如铁壁，与方才那些不堪一击的老弱截然不同。孟亭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情报有误，这座营地不是偏师，是诱饵。但此刻箭已离弦，他只能继续往前追赶，将徐处和虎豹师交给王筠与安羲。
　　“拖住他们！”孟亭朝王筠喊了一声，带着两千精锐继续往营地深处冲去。王筠将长矛往地上一顿，矛尾砸裂脚下的冻土，两千江心军在她身后列阵，与八百虎豹师正面相抗。
　　徐处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双斧一碰，斧刃上的淡金锋芒骤然转为炽烈的火焰，整个人如同从炼狱中走出的恶鬼。周身火焰翻涌，将周围的营帐和干草堆尽数点燃。虎豹师齐齐发喊，如铁壁般压了上来。双方在火光中厮杀，江心军人多势众，虎豹师个个以一敌多，竟一时难分高下。
　　王筠盯着徐处周身翻涌的烈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她也是以火为主要灵力进攻手段的人，此刻周围的营帐、栅栏、干草堆都在燃烧，整个营地正在变成一片火海。她索性放开手脚，控火术全力发动，散落在战场各处的火焰如同受到召唤般同时扭动起来，从燃烧的营帐上、着火的大车上、碎裂的木栅栏上同时升起，朝她的矛尖汇聚而来。
　　长矛被火焰裹挟，矛尖的暗红灵光与橙红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将她的身形映得如同浴火而立的朱雀。她冲向徐处，矛与斧在火海中激烈碰撞。每一次撞击都是火焰与火焰的对决，火星四溅，焰火纷飞。两股力量的对抗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温度越来越高，安羲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他看见王筠额头沁出一排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又被高温瞬间蒸干。
　　安羲深吸一口气，将无极弓拉满。他不能靠得太近——近战不是他的强项，但他可以用箭替王筠创造战机。他左手控风，将战场上翻涌的热风牵引到弓臂上；右手凝聚火系灵力，将周围燃烧的火焰化为一簇簇细小的火苗吸附在风箭上。风与火交织，箭矢离弦直冲夜空。它飞到营地上空最高处时猛然炸开——不是炸成碎片，而是如烟花般绚烂地绽放，万千细小的风火箭如暴雨般从半空中倾泻而下，覆盖了虎豹师的后排阵型。每一支小箭都带着火焰，钉在甲胄上虽不致命，火焰却迅速点燃了虎豹师士兵的衣袍和披风。虎豹师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士兵们纷纷扑打身上的火焰，攻势为之一滞。
　　王筠抓住这一瞬间，将所有残存的灵力全部灌入矛尖，涅槃的火焰在矛尖凝成一道数丈长的火刃。她朝徐处猛劈而下，火刃与徐处的土盾相撞，盾面炸裂，碎片被火焰裹挟着四散飞溅。徐处毫发无伤地从碎裂的土盾后站起，双斧高举就要反击——但盾前已经没有了王筠的身影。
　　他猛然抬头。王筠借风跃上半空，周身的风疯狂旋转，将战场上还在燃烧的火焰全部吸入漩涡之中。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一道被火焰裹挟的龙卷风在她周身越旋越烈，将整片夜空映成了暗红色。那是火系灵术中极其强大的招式——以风为引，以火为身，焚尽八荒。焚天。
　　徐处仰头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火龙卷，将双斧高举过头，周身火焰全部灌入斧刃之中。他暴喝一声，两柄板斧脱手飞出，化作两道巨大的火焰轮盘，迎头撞向那道火龙卷。
　　两股毁灭性的火焰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火焰炸裂，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火星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营帐、栅栏、干草堆、兵器架，一切可燃之物都在瞬间被点燃。战场化作一片无边的火海。安羲在爆炸的前一瞬间朝半空中射出了风土双箭——两支箭在王筠身前交汇，风箭与土箭互相缠绕，化作一道双层防御盾牌，挡在了她与爆炸中心之间。他自己则翻身扑进之前观察好的一条干涸的水渠。火焰从他头顶呼啸而过，热浪将他后背的衣袍烧出几个窟窿。
　　爆炸过后，战场上除了离爆炸中心较远的少数士兵还幸存外，其余人已被火海吞没。遍地是燃烧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气味。这是最残忍的死法，对应最具进攻型的元素灵术——火。
　　王筠从半空中重重摔落。安羲给她的风土双盾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和火焰，但爆炸的气浪仍然将她震飞出去。她重重落在地上，身上的铠甲到处是烧焦的痕迹，矛尖的灵光彻底熄灭，整个人躺在燃烧的营地边缘一动不动。
　　安羲从水渠中爬出来，冲到王筠身边。她身上的铠甲多处碎裂，脸上全是烟灰和血痕，左手手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烧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她闭着眼睛，呼吸极弱。他扯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烧伤的手臂，将她背起来朝军营方向狂奔。
　　林珏正在医棚里给几个轻伤的士兵换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安羲背上的人，手中的绷带掉在地上。她快步上前接过王筠，将她平放在医棚内临时支起的床板上。温太医也赶了过来，只看了一眼王筠手臂上的烧伤，眉头便紧紧皱起。
　　林珏半跪在床边，双手悬在王筠的伤口上方，指尖的青色灵光极微弱地亮着。她的声音发颤却无比清晰，一遍一遍地唤着王筠的名字，让她不要闭眼，不要睡过去。王筠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睁开一道缝。她的目光从林珏焦急的脸上缓缓移向安羲，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要担心……”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了。林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砸在王筠焦黑的护腕上。她咬着牙不肯停手，青色灵光仍然倔强地亮着。温太医站在旁边，将手轻轻按在林珏肩上，什么也没说。安羲跪在床板边，握着王筠那只没有烧伤的手，发现那只手仍然紧紧攥着矛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怎么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