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境·霜停寒起》东门柠峻

19、第 19 章 蓝尘站

　　蓝尘站在雪地中，手中的瑶光剑缓缓垂下。宇文岳的尸体倒在数步之外，颈间血已渐渐凝成暗红的冰。风从崩塌的山口灌下来，卷着雪粒打在蓝尘脸上。
　　他松开手，瑶光剑身轻轻一颤，随即从剑形散开，重新碎裂成八片规则的镜片，如流萤般缓缓飞回他肩后。
　　碎片重新聚拢的瞬间，蓝尘忽然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牵引力。不是从碎片上传来的灵力波动，更像是瑶光内部生出的一种直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他朝某个方向走。他闭上眼睛，意识顺着那根线探出去，在茫茫风雪中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方位——东南方向，很远的距离，但确定无疑。
　　是那块遗失的碎片。孙寒带走的碎片。
　　蓝尘睁开眼。瑶光的碎片开始绕着他旋转，然后像有了自主意志一般贴附到他的肩背和胸前。一片接一片，银光在雪夜中连成薄薄的甲胄。下一秒，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托离地面，整个人朝东南方飞掠而去。
　　风越来越猛，速度越来越快。蓝尘几乎睁不开眼，迎面而来的寒风如刀割面，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抬手结印，在面前凝出一层薄薄的冰盾，挡住足以让人窒息的气流。冰盾在风中微微发颤，但足以让他看清前方如波涛般起伏的群山。
　　他穿过层层雪幕，越过数道山脊，不知飞了多久，瑶光的牵引力忽然弱了下去。他缓缓下降，双脚重新踩上积雪。远处一块突出的岩石旁，一个身影正坐在那里，低着头。
　　孙寒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蓝尘落在她面前，大口喘气，冰盾碎成细屑散在风中。孙寒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你的任务完成了。”
　　“我就带着碎片回来找你。”孙寒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块瑶光碎片，抛向蓝尘。
　　蓝尘接住。碎片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便自行飞出，与肩后七片重新合拢。八片归位，瑶光银光一闪，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多谢。”蓝尘说。
　　孙寒没有应声，只是重新坐下。蓝尘站在她面前，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你的父亲……没能出来。”
　　“我知道。”孙寒的声音很轻，“母亲在我们身上留过血脉灵术。我能感应到他已经走了。”
　　蓝尘沉默了一会儿：“或许这中间有误会。楼沙逼他，他只能见机行事。他最后还是在为你争取一条路。”
　　孙寒冷笑了一声：“他都打算拿你当激发体了，你还替他说话。”
　　“这是我们的计划。”蓝尘说，“我配合他演了这出戏。他替我保住碎片，我替他把女儿换出来。”
　　“你竟然敢赌他的良心？”孙寒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万一他根本不想建立什么威胁，而是只想把你当做激发体呢？”
　　“我赌他不会再相信楼沙。”蓝尘说，“他这一辈子都在被人骗，被人利用。他不想再对谁低头了。”
　　孙寒别过头去，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夜风从山道上扫过来，卷起些许雪尘。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蓝尘问。
　　“不知道。”孙寒摇头，“我从来都只是为了复仇活到现在。”
　　“青秀帮你，也不会没有目的。”
　　“我知道。他们想用我对付楼沙和江心，我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棋。”孙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可是不重要了。我什么都没了，还怕什么利用。”
　　“你不该被他们利用。”蓝尘说，“你的精神灵力太强，如果走错路，会害了更多人。”
　　“你也是想利用我的力量吧？”孙寒忽然冷笑，“天才的命运，不就是被不断榨干最后的价值吗？”
　　“如果你有那个能力却什么也不做呢？”蓝尘问，“你会不会后悔？”
　　“我不是什么圣人。”孙寒说，“别人怎么样，与我无关。我就算有能力，也可以袖手旁观。”
　　蓝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天色已经黑透，风雪又大了起来。他带着孙寒回到了之前帮助过的那个部落。族人们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像迎接远归的亲人。几个孩子跑过来抱住蓝尘的腿，一声声喊着“英雄”。长老拿出新捕的鹿和鱼，架在火上烤得焦香。蓝尘和孙寒坐在篝火旁，族人把烤好的肉递到他们手中。孙寒接过一块鹿肉，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化开。几个孩子也不怕她，争着往她手里塞吃的。部落的人说，自从学会了那些灵术，取暖和食物都解决了，拓跋宇也停了裂灭的研究，赋税和徭役都松了下来。部落里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给蓝尘雕木像。
　　“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蓝尘摆手，“真正救你们的是她。”
　　他指向孙寒。孙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部落的人已经齐刷刷朝她跪了下来，口里高呼着“救世主”。孙寒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深夜，蓝尘与孙寒并肩坐在部落旁的山顶上。头顶是楼沙少有的晴朗夜空，繁星如碎钻铺满深蓝天幕。
　　“东方朔被定罪那天，家里全被抓了。”孙寒忽然开口，“我被关起来。他们天天提审我娘，逼她交出研究成果。可精神灵术太复杂，他们做不到复制和研究，就变着法子折磨她。没过多久，她就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娘临死前爆发出所有灵力，让所有人僵在原地。我趁机逃出来，被青秀的人带走。”
　　蓝尘偏过头看她：“你母亲很了不起。”
　　孙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部落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那些强大的人，总会被心恶之人当成异类。”蓝尘说，“但如果他选择保护别人，就会被更多人当成英雄。”
　　孙寒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的家人……他们的确因你而死。但那不是你的错。”
　　蓝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身上的瑶光，是上古灵术师打造的兵器，本是为了维持世界灵力平衡。”孙寒说，“后来被人觊觎，被封印起来。瑶光自己不满封印，生出怨念，引诱人解开封印成为它的主人。可那些人无一例外，最后都被它吞噬了意识。”
　　“无一例外？”蓝尘问。
　　“是的。”孙寒点头，“人一旦拥有太强的力量，就会生出贪婪、傲慢、暴怒。上次瑶光被封印前，它把灵力抽离身体，转移到刚出生的你身上。所有人害怕你，要杀你。你的家人为你挡着，可他们都被瑶光的力量吓坏了，于是杀了你的家人。最后到你的时候，你师父把瑶光的灵力从你体内抽回镜子里，然后收留了你。”
　　蓝尘陷入沉默。风从山谷吹来，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
　　“你看，你和我一样。”孙寒轻声说，“都是被力量和人心折磨过的人。以后，我也和你一样，只剩下一个人了。”
　　蓝尘转头看她：“如果你尝试走正确的路，你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不会利用你。他们更像家人。”
　　孙寒也转头看着他，眼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却没有说话。
　　“至少现在，只要你愿意。”蓝尘说，“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孙寒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把视线重新投向遥远的星海。蓝尘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雪山顶上，看风从山谷来，又向更远处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