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境·霜停寒起》东门柠峻

20、第 20 章 安羲是

　　安羲是被白芳叫醒的。白芳站在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王筠今天可以下床走路了，大家决定出去聚一次。安羲原本还困得睁不开眼，听到这句一下子坐了起来，眼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前几天王筠刚醒过来时，大家以为她已经没事了，没想到身子仍然动弹不得。林珏那时守在床边，说经脉伤得太深，能醒已是万幸，想要下地，至少还得再养一阵。现在终于等到了。
　　安羲换好衣服，漱了口，兴冲冲走到前厅。他原以为白芳会像往常一样做上一桌好菜，没想到桌上空空荡荡，碗筷都没摆。他正疑惑，白芳笑着走进来，将他往外拉：“今天不在府里吃。去街上茶馆，难得人齐。”
　　两人出了门，先往孟家将府去，又绕去王家将府。孟亭正从书房出来，眼下还带着青灰，见白芳和安羲站在门口，有些意外。白芳说今天王筠能下床了，大家一起去外面吃个早饭。孟亭点点头，回屋披了件外袍便跟着出来。王筠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袍，长发只松松挽了个髻，脸上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她看见安羲，笑了笑，安羲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朱雀街上有一家名贵茶馆，门面高大，廊下挂着成排的红纱灯，青瓦飞檐层层叠叠，雕梁画栋，远远望去便觉气派。还没进门，茶香与面点的甜香便混在一起飘了出来，间或还能闻见客人身上佩戴的香囊气味。伙计见几人气度不凡，忙将他们引到二楼临窗的位置。孟亭坐下后点了几个招牌早点，又让伙计沏一壶好茶。伙计笑着说：“几位客官会挑，这茶是安陵的新芽，稀罕得很，全帝都没几家有。”安羲闻言，忽然想起了林珏。
　　王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说：“林珏昨日走了。她说确认我无碍之后，安陵还有很多病人在等她。”安羲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空落。
　　白芳给几人斟了茶，问孟亭接管孟家之后难得有空，累不累。孟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笑着摇头：“官场上的事可不比战场简单。调拨粮草、核验军册、下面送来的折子，每一份都得自己过。已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了。”他顿了顿，又说，“好在家里有婶婶帮忙，杂务都让她分担了。”王筠闻言笑了一下：“我那几个哥哥，平日在外人眼里装疯卖傻，真料理起家事来，倒是一把好手。现在我反倒成了最闲的人。”她说这话时，语气里透出几分轻快，从前那股对家族怨气已经淡了。
　　安羲偷偷看了眼白芳。白芳今日少见的沉默，目光总往窗外扫。安羲刚想问，孟亭已经开了口：“是不是敖海出了什么事？”白芳回头看了看四周，茶馆二楼人声嘈杂，楼梯口还立着两个伙计。他摇摇头，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等回去再说。”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曹睿摇着蒲扇从楼梯口转出来，走到他们桌边，笑道：“几位出来相聚，怎么不叫上我？”孟亭笑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二公子刚当上皇家书库总司，不该正在整理修订典籍吗？我们哪敢打扰。”曹睿径自拉开椅子坐下，让伙计添了副碗筷，说：“书已经整完了。灵术部类的典籍我亲自校过一遍，交给下面的人去修补了。所以决定休息几天。”
　　他说得云淡风轻，在场几人却都知道，皇家书库的灵术典籍是江心灵术体系的根本，曹睿能以总司身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校完全部灵术部类，说明他对灵术的理解已经远超旁人。白芳听了，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安羲夹起一块刚端上来的枣泥糕，刚咬了一口，窗外的晨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王筠手指间那杯清茶上，水面浮着极细的茶毫，安静得像是这乱世里偷来的一小片晨光。
　　曹睿夹起一块枣泥糕，咬下一小口，慢慢嚼着，像在品评茶馆的手艺。几人都没说话，等着他开口。他终于把糕点咽下去，端起茶盏，淡淡道：“蓝尘回来了。”
　　“真的？”几人几乎异口同声，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喜出望外。安羲的手甚至不自觉按住了桌沿，差点站起来。曹睿却没有笑，只是低头吹了吹茶汤，“还带回来一个人。孙寒。”
　　“孙寒是谁？”王筠皱眉。曹睿将茶盏搁下，声音不疾不徐，把孙寒与东方朔的关系、她从江心逃到青秀、又在楼沙与蓝尘相遇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他说到孙寒擅长精神灵术，且是东方朔与孙月之女时，孟亭的面色沉了下来。
　　“如此说来，她恐怕是当世少数能运用精神灵术的人。”孟亭说。
　　王筠将手臂抱在胸前，指节轻轻敲着手肘：“实力如何尚未可知，但精神灵术若真有那般诡异，她的到来必定会搅起巨浪。”
　　安羲皱了皱眉：“她遭逢家变，又被青秀利用，如今回到江心，恐怕会有人盯上她的能力。她之前在青秀效力，朝廷那边怎么想？”
　　曹睿说：“她助蓝尘完成任务有功，又是楼沙东南十七部落共同承认的共主。我可以先为她谋一个两国交流使者的身份，将她留在永安。只是，一个使者身份，未必护得住她。”
　　孟亭看了曹睿一眼：“护不住又如何？”
　　曹睿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缓缓道：“那如果蓝尘封为沪江侯、西北督察使呢？”
　　安羲心里一震：“什么意思？”
　　“过两日便是祭祀大典，届时会举行任免大会。”曹睿说，“我得到消息，你们几人，都要封侯。”
　　王筠愣了一下：“封侯不是好事吗？为何你们一个个脸色都这么差？”
　　孟亭摇摇头：“就怕这侯不是赏功，是重新划分兵权的手段。曹彰若借此一举揽下天下兵权，从此权倾朝野，王孟两家就真正被做空了。”
　　曹睿没有否认。他端起茶盏，却迟迟没喝：“现在格局已经不同了。王孟衰弱，朱徐两姓崩溃，马家吞了朱徐两家的资源，成了江心开国以来最强的地方门阀。曹彰手握重兵，独揽朝纲，青秀在西南虎视眈眈。我们若再不做出选择，就只能等别人替我们选。”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曹睿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众人心里。
　　王筠沉默半晌，说：“我们王家世代受朝廷恩赐起家，必须效忠朝廷。”
　　孟亭也道：“孟家亦然。纵然朝廷有负孟家，但家父一生所守，仍是江心。”
　　曹睿看了他们一眼，眼底有极淡的失望，又像早已料到，只缓缓道：“既如此，我与你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筠皱眉：“你难道还要替曹彰做事？他如今未必容得下你。”
　　曹睿没有说话。
　　安羲看看孟亭，又看看王筠，最后看向曹睿，声音不大却极清楚：“我一定会跟着蓝尘哥。我不会投靠任何人，但也不会替曹家卖命。”
　　白芳放下茶盏，笑了笑：“我也与蓝尘同行。敖海那边，自有我弟弟照看。我欠蓝尘的，还没还完。”
　　曹睿望了望几人，像是要记住他们此刻每一张脸上的表情。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说：“既然如此，以后就是对手了。”
　　他说得并不狠，甚至带着一点与老友作别的温润。只是这茶馆里原本浮动的茶香与晨光，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压得冷了下去。曹睿转身离开，蒲扇别在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像从前无数次从卫江府出来，走进帝都某条巷子深处。只是这一次，他身后没有蓝尘，没有安羲，也没有任何人。
　　王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转头看向窗外，晨光照在朱雀街上，人群熙攘如旧。卖糖人的老翁还在老地方浇着凤凰，几个孩子追着风车跑过石板路。这人间仍是太平模样，好像方才那一席话从未发生过。可他们都知道，从这间茶馆走出去以后，再要像今天这样同桌吃茶，怕是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