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境·霜停寒起》东门柠峻

12、第 12 章 朱樱倒

　　朱樱倒下后，刘荟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站在联盟军中央的高坡上，拂尘早已不知丢在了哪里，玄色宦官袍在风雪中疯狂翻卷。朱家军群龙无首，他顺势接掌了朱家残部的指挥权，抬手遥指常州方向，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在灵力催动下响彻整片雪原——启动裂灭。
　　联盟军的主力开始有序后撤，孟扬领着一支精锐向刘荟的方向收拢。安羲单膝跪在焦土上，手中的无极弓还在发烫，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波动，从刘荟所在的高坡上传来——不寻常的灵力，不是武器，不是修炼者，而是一种冰冷的、正在酝酿的东西。
　　曹睿的脸色变了。他极少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惊愕，是阴沉，是那种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尽之后，发现只剩一条路可走时的阴沉。他厉声下令：“全军冲锋！阻止中央法阵！”
　　话音未落，曹彰已经在曹咏和齐羽军亲卫的簇拥下后撤到了更远的后方。曹睿只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早就知道曹彰一定知道些什么，从始至终，曹彰没有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回去。
　　安羲握着无极弓的手指在发抖。他抬头望向高坡中央，那里有十几名灵术师围成圆阵盘坐于地，彼此双手相连，一点微弱的光在他们围成的圆中飞速旋转。光点每经过一个人的身体，那人的灵术便注入其中将其强化一分，光点越转越快，越转越亮。它已经不是一点光，而是一颗被束缚着的、不断膨胀的微型太阳。
　　安羲将最后的灵力全部灌入无极弓，射出了他此生距离最远的一支箭。巨箭破空而上，在半空中炸开，万千风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联盟军的中央防线。但联盟军早有准备——数名土系灵术师齐声低喝，一道巨大的风盾在法阵上空张开，挡住了漫天箭雨。盾面被风箭钉得千疮百孔，马上又有新的灵术师补上，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白芳从侧翼冲出，双手结印，风龙、冰龙、土龙同时腾空而起，三条龙咆哮着撞向敌阵。联盟军的盾阵裂开一道口子，但立刻有人顶上空缺。一个士兵倒下了，另一个士兵就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上位置。他们真的在用自己的身体为法阵筑墙。
　　孟亭终于赶到了。他看见联盟军层层叠叠围成防御阵型，看见中央那个越来越亮的光点，瞬间明白了。他拔腿向曹睿的方向冲去，但已经太迟了。那点光从圆阵中脱离出来，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高坡上那团被术师们祭出的球状闪电。光点没入球状闪电的瞬间，球体猛然膨胀，表面电蛇乱窜，发出刺耳的嗡鸣。
　　下一秒，球状闪电动了，快得如同瞬移。它冲向江心军的阵列，所有阻挡在它面前的人——无论敌我、无论修为高低——都在接触的一瞬间化作虚无。先是一阵光芒吞没了整个世界，天地都失去了颜色。安羲只来得及看到孟亭回头望了他一眼，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是声音。比雷更响，比山崩更沉，那声音直接从身体内部响起，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从躯壳中震出来。安羲感觉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他想逃，想跑，但绝望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告诉他无论跑到哪里都逃不过裂灭的覆盖范围。他看见孟亭松开了神威枪，在光芒中闭上了眼睛。他听见王筠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声音被爆炸吞没。他想起很多很多张脸——红稻村的老妪婆婆，竹屋里的蓝尘，做饭的白易，擦刀的陆铮，还有孟修、李老、娘亲、爹爹，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浮现。
　　他感到自己变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出来，飘向一个没有重量的地方。眼前的白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熟悉到骨子里的金黄。那是红稻村的稻田，秋天还未到，稻穗却沉甸甸地垂着头。他看见自家的老屋，茅草屋顶上落着几片枫叶，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父亲站在灶边，正用木勺搅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红稻饭，锅底结着一层焦黄的锅巴。母亲端着一碗野鸡汤从里屋出来，桌上摆着一碟蜂蜜浆果，紫红色的浆果上沾着亮晶晶的蜜。母亲笑着说，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
　　安羲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泪。他听见母亲说，这些浆果蜂蜜和野鸡啊，都是你蓝尘哥哥给你弄来的，还不快谢谢人家。他猛地转身，门被推开，蓝尘站在那里。不是后来那个身侧悬浮瑶光、眉头永远微微蹙着的蓝尘，是更早的、他第一次在稻田里见到的那个黑衣少年，身形还有些单薄，头发散散地垂在肩头，脸上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可靠的、让人的心能放下来的温柔。
　　安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和蓝尘差不多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蓝尘的年龄，也许蓝尘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四个人围坐在那张旧木桌前，父亲给他盛了一大碗红稻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最肥的野鸡肉。父亲问他以后想做什么。安羲看了一眼蓝尘，蓝尘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他从未见过、却一直在等待的温柔。他说，我要和蓝尘哥哥一起保护大家。如果天下有难，就去保护百姓。蓝尘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风吹过稻田时稻穗摆动的弧度，却让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他说，好。
　　安羲站起身，抱住父亲和母亲。蓝尘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回到了所有开始之前，什么都没有失去，什么都还来得及。
　　下一秒，三个人都不见了。眼前的稻田、老屋、木桌、热汤，全部模糊成一片。安羲努力想抓住什么，伸出手却只触到虚无。他终于明白，那是最后的幻象，是他在死亡尽头给自己搭建的一个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