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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朱樱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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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樱站在飞虎骑残部中央,看着王筠从风雪中走来。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身上铠甲多处碎裂,那些在焚天爆炸中留下的灼痕还新鲜得发亮。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她微微发颤的矛尖到她苍白的嘴唇,随即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伤还没好就上战场——真是个疯子。”他将手中长剑往身后一抛,一名亲兵稳稳接住,随即从部下手中接过一杆与王筠同样形制的长矛,在手中掂了掂,“听说你们王家擅长用火,不过这里全是雪。也罢,今日我便与你比比武器——免得你说我欺负伤兵。”
他挥手让围成圆阵的士兵散开,留出中央一片被踩实了雪的圆形空地。王筠没有答话,握紧长矛便冲了上去。矛尖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刺向朱樱咽喉。朱樱横矛格开,矛杆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王筠的招式显然更老辣——她的矛法是在北境风沙中磨出来的,每一刺都精准致命;但她的身体跟不上她的意志,每次发力都慢半拍,每次收矛都带着细微的颤抖。朱樱只是防守,格挡、闪避、后退,偶尔用矛尾敲一下她的矛杆,像是在试探一件瓷器还能承受多少压力。
“你想不想知道,当年王孟两家决裂的真相?”朱樱一边格开她刺来的矛尖,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真的只是为了封侯那么简单吗?”
王筠的矛尖顿了一瞬。她盯着朱樱的眼睛,手上攻势未停:“你什么意思?”
“当年永安之乱,太子出逃,先帝篡位。孟修很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派去青秀调查太子的下落,也知道一旦查清,朝廷就再也容不下他。为了不牵连王家,他只能假装中计,与你父亲演了一出决裂的戏。什么婚约矛盾,不过是两个老将在朝堂上默契配合的一场表演——让朝廷以为王孟两家彻底反目,你们王家才能安然无恙。”朱樱用矛杆架住她劈下的矛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当时朱家的人替两家传递过情报,我们很早就知道两个老狐狸看破了我们的计谋。不过我们没有禀报——因为两个老东西留着还有用处。至于你那些兄长,装疯卖傻、花天酒地,你以为是真的?那都是演给朝廷看的。王家若是一门忠烈、个个成器,早就被当成眼中钉拔掉了。必须有那么几个‘废物’,才能让朝廷觉得你们王家不过如此,构不成威胁。”
“怎么可能……”王筠的声音在发抖,矛尖也在发抖。
“你一直记恨的孟家,其实是在保护你。”朱樱看着她,语调近乎轻柔,“还有那个孟亭——他早就知道了。你父亲托付他保守秘密,他就一个字也没对你说。你恨了他那么多年,他全替你扛了。”
王筠的脑海中闪过风城关回永安的那个夜晚。那夜他们在篝火旁,她问孟亭“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孟亭沉默了很久,篝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当时以为他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他答应了王抗保守秘密,所以他不能说。他看着她恨孟家,恨他,恨那场被强塞的婚约,却没有辩白过半句。原来父亲一直不肯让她上战场,不是看不起她,是怕她锋芒太露,被朝廷盯上。原来那些在永安花天酒地的兄长,不是放弃了她,而是用自污来保全王家的根基。原来她恨了那么多年的孟亭,从头到尾都在替她扛着那个她不该知道的秘密。
她精疲力尽,矛法开始散乱,每一次刺出都被朱樱轻易格开。在对方眼里,她的攻击不过是强弩之末。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你们朱家明明知道一切,为什么要隐瞒?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朱樱一脚踢开她,她重重摔在雪地上,长矛脱手滚落在数尺之外。朱樱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年轻而俊朗的脸上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冷的平静:“这一切,得问杨奉大人。”
王筠猛地抬起头,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震惊。那个名字像一道冰锥刺进她的心脏——杨奉,邪术师的领袖,红稻村之祸的根源,安陵全城魔化的幕后黑手,她父亲和孟修被离间的始作俑者。从镜州到安陵,从郓州到风城关,她和战友们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发现最大的布局者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朱樱抬手示意士兵将她绑起来。就在几个士兵上前按住她的手臂时,一道尖锐的风声划破雪原上空。一条风龙从侧翼呼啸而来,在朱樱身前数尺处猛然炸开,气浪将周围的士兵震得踉跄后退,雪地被炸出一个大坑。
朱樱后退数步,循着风龙袭来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个身穿精致法袍的人正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那甲胄的形制分明不是江心军。那人双手结印,数道土锥从地下破雪而出,将围住王筠的士兵逼退,紧接着又一道柔和而精准的风将她从地上托起,稳稳送到自己马侧。王筠落地后踉跄了一下,挣扎着站直身体,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重新握紧长矛。她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救兵。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法袍在风中微微翻卷。他朝王筠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而从容,像是在这风雪漫天的战场上忽然吹来一缕南方的暖风:“敖海国大王子,白芳。”朱樱看着从风雪中走出的白芳,又看了一眼被风龙炸得七零八落的包围圈,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他将长矛往地上一顿,声音冷了几分:“敖海国大王子,不在东海待着,跑到江心境内来插手我们的私事——白芳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这是江心的家务事,外人还是不要掺和为妙。”
白芳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曹家二公子与我有旧,他亲自托我走这一趟。既然欠过他的人情,今日就不能袖手旁观。”朱樱冷笑一声,矛尖在雪地上缓缓划了道弧线,语气里多了几分刻薄:“殿下莫不是被你那弟弟赶出宫了吧?一山不容二虎,敖海王位只有一个,殿下跑来江心,是真想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王筠拄着长矛站在白芳身侧,听到朱樱的话,心中微微一紧。她之前只是听安羲在行军途中说起过他们与白芳的往事,此刻才真正见到这个人。朱樱的话让她隐约觉得白芳此次前来恐怕不止是给曹睿还人情那么简单。但无论如何,他是来帮自己的。
白芳没有答话,只是双手结印,数条风龙从身后的风雪中腾跃而出,咆哮着扑向朱樱。朱樱握紧长矛,一一挥砍,风龙在他身前炸开,碎成四散的狂风,吹得周围的军士站立不稳。就在风龙炸开的瞬间,两军已冲撞在一起。白芳远程操控风龙与土锥不断牵制朱樱的行动,每一道风盾都恰到好处地落在王筠身前,替她挡下原本足以致命的攻击。王筠得以全身心投入进攻,矛法越发凌厉。
朱樱眼看落入下风,厉声下令士兵点起烈火。他握紧长矛,矛尖骤然被火焰包裹,周围的雪地在火焰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眼的橘红色光芒。他朝王筠露出冷笑:“你的灵力还没恢复吧?就算有火在这里,你敢用吗?”
王筠盯着他矛尖跳动的火焰,没有答话。她只是回头朝白芳喊了一声,让他帮她汇聚火焰。白芳将丹田中的灵力全力释放,朱家军阵中点起的那些烈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朝王筠的长矛汇聚而来。同时他又为王筠凝聚风势,风助火威,矛尖上火焰骤然暴涨,将周围的雪地映得如同白昼。
王筠跃空而起。火焰在她周身盘旋,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太多人觉得她鲁莽冲动,觉得她不过是被父兄保护得太好的王家小姐,觉得她上不了真正的战场。也有太多人为了保护她选择隐瞒真相——父亲假装不认可她,兄长装疯卖傻,孟亭沉默地替她扛着那个她不该知道的秘密。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些沉默、那些拒绝、那些假装看不到的目光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证明自己,现在她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了,她只需要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这一次,我要证明自己——我可以保护其他人!”
风火交加,焚烧一切。焚天。雪原上空绽开耀眼的烈火,那光芒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带着她这一生所有积蓄的力量。她将所有灵力都灌入了这一击。
远处常州城墙上,安羲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火光冲上半空,心脏猛然收缩。他认出了那是什么。上一次她在武山施展这一招,几乎送了命。这一次她又用了。他从城垛上翻身跃下,朝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烈火冲向地面,闪耀天地。朱樱仓促召唤的风盾在火光中炸裂,土盾被烧得焦黑碎裂。光芒散去后他周身铠甲上还跳动着未熄的火焰,脚下原本积雪覆盖的地面已露出大片焦黑的冻土。他咳出一口血,抬头看着从半空中缓缓落下的王筠——她单膝跪地,用长矛支撑着身体,脸色苍白如纸,矛尖的灵光彻底熄灭了。幸好她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这一招还不致命。朱樱握紧长矛想要重新站起,一道凌厉的风刃毫无征兆地从白芳的方向射来,正中他胸口。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深深的伤口,鲜血从裂开的铠甲中涌出,仰面倒在焦黑的土地上。
王筠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视线已经模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站在风城关城楼上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孟亭在篝火旁按着神威枪,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眼里藏着太多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那个曾经在永安花天酒地的兄长,在家族蒙难时独自扛起了所有骂名。那些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为了保护她而选择沉默的人。最后一个画面是她自己,很小很小时候的自己,在玉门城将军府的院子里,第一次握起那杆比她人还高的长矛,对父亲说——我要光复王家。她不知道这场战争结束后自己是否还活着,但她知道王家已经不需要光复了。因为王家从来都在,只是她花了太多年才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