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很想你》三七夏元

13、第一课 妈妈对我是

　　小区人工湖的夜色温柔又静谧。

　　晚风携着湖水湿润的凉意，轻轻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柔软的涟漪。

　　岸边的垂柳枝叶轻晃，细碎的影子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温柔又治愈。

　　白日所有的焦灼、慌乱、委屈与窒息，都在这徐徐晚风里，被一点点抚平、冲淡。

　　靳冶单手插兜，慵懒地靠在湖边的石栏上，目光轻轻落在身侧少女的身上。

　　看着她紧绷了一整晚的肩线慢慢松弛，眉眼间的阴郁渐渐褪去，他轻声开口，嗓音被晚风揉得温和：“怎么样？这很舒服吧。”

　　徐宁昭静静站在晚风里，抬眸望着开阔的湖面，夜色、星光、晚风交织在一起，温柔包裹住她。

　　积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压抑、愧疚与酸涩，终于慢慢纾解开来。

　　她沉默几秒，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暖意：“…谢谢你。”

　　靳冶随意摆了摆手，神色散漫淡然，只当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小事，况且刚刚袁姨也谢…”

　　话音未落，徐宁昭急忙轻声打断了他。

　　她微微侧过头，眼眸清亮，带着认真又诚挚的情绪：“我说的不是这个。”

　　靳冶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微微愣住。

　　不等他追问，徐宁昭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缓缓补充道：“谢谢你把我叫出来。”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如果不是他带她逃离那个满是压抑的家，今晚的她，只会一个人困在房间里，反复内耗、自责、委屈，独自消化所有无人知晓的难过。

　　晚风静静流淌，湖面涟漪缓缓消散。

　　靳冶收起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柔和下来，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影上，轻声道出那句直白又通透的话：“…你、好像不太适应你的家。”

　　这句话没有指责，没有试探，只是纯粹的观察，却精准戳中了徐宁昭藏了许久的心事。

　　她没有掩饰，没有躲闪，坦然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声音轻却坚定：“不是不适应，是不喜欢。”

　　六年的分离，六年的缺席，这个家有父母、有弟弟，有完整的温馨与热闹，唯独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她像一个突兀闯入的外人，格格不入，小心翼翼，永远融不进去。

　　靳冶静静听着，眼底了然，没有多问缘由，也没有随意评判她的情绪，只是给出了最温柔、最无条件的包容：“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但如果你不想在家待着，可以随时找我，像今天一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温柔得击溃了徐宁昭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来到云城这么久，她一直孤身一人，拘谨、胆怯、自卑、敏感，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习惯了无人偏爱、无人等候、无人理解。

　　可这一刻，在微凉的湖畔晚风里，在少年坦荡温柔的承诺里，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归属感。

　　原来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原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也有可以逃离的地方，有可以依靠的人。

　　心底翻涌着温热的情绪，她压下眼底的酸涩，转移话题，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里的疑惑：“你对徐嘉安熟悉吗？”

　　“嗯。”靳冶微微点头，语气自然平和，“之前袁姨和徐叔工作忙的时候，经常把他送到我家，我在家也经常带他一块玩。”

　　姐弟疏离的六年里，缺席她所有成长的父母，忙碌之余，从未缺席过弟弟的童年。

　　原来所有人都熟悉那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唯独她这个亲姐姐，陌生又局促。

　　短暂的沉默漫延在两人之间。

　　靳冶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落寞的神情，缓缓开口，道出了一个她从未知晓的真相：“…他之前和我提过你。”

　　徐宁昭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与意外：“提我？”

　　“他说起你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靳冶望着湖面，语气温柔绵长，缓缓讲述，“前段时间知道马上要见到自己的亲姐姐，一整天都是兴奋的，一直在我耳边念叨，期待了很久。”

　　那个小心翼翼、懂事体贴的小男孩，从始至终，都在满心期待着姐姐的到来。

　　徐宁昭垂下眼眸，鼻尖微微发酸，心底满是怅然与无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轻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六年的隔阂…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的。”

　　六年空白的时光，是她无法弥补的空缺。

　　她不懂怎么亲近弟弟，不懂怎么融入家庭，不懂怎么化解彼此之间陌生的距离感，只能笨拙地沉默、回避、不知所措。

　　“有一种东西叫血缘。”靳冶转头看向她，眼神认真又通透，语气笃定温柔，“是很久没见、甚至从未见过，只要见到一面就倍感亲切的东西。时间还很长，慢慢来。”

　　他从不会讲大道理，却偏偏说出了最治愈人心的话，温柔抚平了她所有的焦虑与迷茫。

　　徐宁昭有些怔然，抬眼看向平日里散漫贪玩、上课总在睡觉的少年，眼底满是惊讶：“没想到这些话能从你口中听到。”

　　靳冶闻言低笑出声，眉眼舒展，带着熟悉的少年意气：“谁跟你说考倒数就一定脑子空空、不会讲道理？”

　　看着她微微呆愣的模样，他又恢复了往日散漫随意的状态，挑眉打趣，打破了温柔安静的氛围：“小同桌，再不回家，袁姨和我妈可要找我闹了。”

　　温柔的提醒拉回了徐宁昭纷乱的思绪，她轻轻点头，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跟着他一同转身，朝着居民楼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小区灯火温柔。

　　两人并肩回到家中，屋内安安静静。

　　徐嘉安已经沉沉睡去，小脸上安稳平和，全然忘了傍晚的慌乱与委屈。

　　客厅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小灯，袁霞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电脑，指尖不停敲击键盘，还在忙碌着未完成的工作。

　　听见开门声，袁霞抬手合上电脑，抬眼看向归来的徐宁昭，神色平静：“昭昭，妈妈和你聊一下。”

　　徐宁昭轻轻换好鞋，乖巧走过去，在沙发边静静坐下，心底早已做好了被责备、被说教的准备。

　　袁霞看着她低垂温顺的眉眼，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后怕与痛心：“昭昭，今天的事情是妈妈太着急了，但作为母亲，希望你能体谅一下我。

　　这没事还好，要是真出什么事，你让我和你爸该怎么办！”

　　面对母亲的痛心与责备，徐宁昭始终垂着脑袋，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所有的委屈、无奈、自责尽数压在心底，只低声道歉：“对不起。”

　　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

　　是她不懂事，是她没照顾好弟弟，是她融入不了这个家。

　　袁霞看着她沉默低落的样子，没有再多说重话，疲惫地开口：“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说完，她抱着电脑，起身走回了主卧，留给徐宁昭一室冷清。

　　客厅的暖灯明明是温暖的，落在徐宁昭身上，却只剩无尽的寒凉与落寞。

　　空旷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长久的沉默过后，积攒了一整晚的情绪彻底崩塌。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脸颊轻轻砸在手背上，滚烫酸涩。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茫然与委屈，喃喃自语：“妈妈对我是不是很失望…”

　　她努力听话、努力懂事、努力适应陌生的一切，可无论她怎么做，好像永远都做不好，永远让家人失望，永远融不进这个本该属于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