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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人新谋 "沈大人, ...

  •   那晚,沈庭之把整个沈府折腾了一遍。
      定西公府的帖子供在他书房的案上,他背着手绕着走了三圈,心口发热。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桃花,花瓣被他带起的风吹得簌簌落了两片,他也没察觉。
      谢将军要来登门。
      宫宴的案子是谢家督办,如今案子结了,谢将军亲自登门——在沈庭之看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谢家有意与沈家结交。或者说,与他这个还有几分用处的礼部侍郎结交。
      "明日把正厅洒扫出来,茶用我存着的那饼贡茶。"他吩咐周忠,一样一样地交代,"再让厨房备一桌上好的席面。谢将军常年巡防在外,吃惯了军中的糙饭,咱们家的席面不必太精致,但食材一定要新鲜,野味、河鲜,能置办的都置办上——"
      周忠迟疑了一下:"老爷,谢将军巡防在外,从不吃人家的席。小的听说……他这回来,怕不是为赴席。"
      "不为赴席,为的什么?"
      周忠斟酌着措辞:"送帖的人说,谢将军此来,是来见咱们二公子的。"
      沈庭之脚步一顿。
      "谁?"
      "二公子。"周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帖子上写的,是给二公子。"
      沈庭之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份烫金名帖——帖子的封皮上果然写着"沈府二公子逾白亲启",他方才光顾着高兴,竟没细看。
      半晌,他挥了挥手:"去备着吧。届时让逾白在正厅候客。"
      "是。"周忠应了,临出门又折回来,"老爷,要不要先知会二公子一声,让他备一身好衣裳?他如今穿的那几身袍子,都是旧年的样式,袖口都磨得发白了,若谢将军见了——"
      "他穿什么,与我何干。"沈庭之不耐烦地摆手,"谢将军要见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衣裳。去去去,忙你的。"
      周忠退出去了。沈庭之独自站在书房里,盯着案上那张烫金帖子,又绕着走了两圈。
      谢泓渊要见沈逾白。
      这件事本身,比谢家有意结交更让他心里发毛。宫宴那夜,这个儿子在殿上说了那番话,把沈予安钉死在了案卷上——当时他只当这个儿子是急中生智,如今想来,那份镇定,那份条理,哪里像是急中生智能生出来的?
      还有西市的事。徐寡妇砒毒案,满城都在传沈家二公子医术通神。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从同僚嘴里听说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来,这个儿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让他看不透了。

      ---
      次日巳时,谢泓渊到了。
      他没带随从,只两个亲兵,一身便服,走进沈府大门的样子,倒像是走进自家校场。玄色的袍子,腰束革带,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了钉子。
      沈庭之亲自迎进正厅,奉茶,寒暄了三巡,才笑着开口:"将军今日驾临,不知有什么吩咐?但凡下官能办到的——"
      谢泓渊放下茶盏。
      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我来见沈逾白。"
      正厅里静了一瞬。
      站在一旁伺候的丫鬟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沈庭之赔笑:"逾白刚回京不久,不懂规矩,若是将军有什么吩咐,同下官说也一样——"
      "沈大人。"谢泓渊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我来见沈逾白。请他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笑意。沈庭之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没敢再绕弯子,使人去请沈逾白。
      等沈逾白的工夫,谢泓渊也不与沈庭之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茶。沈庭之坐在下首,几次想挑起话头,都被他一句"嗯""是吗"堵了回来,满肚子的逢迎话,生生憋了回去。
      正厅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沈逾白进正厅的时候,谢泓渊站了起来。
      这是两人头一回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相对。宫宴那夜灯火昏黄、人心惶惶;今日正厅天光透亮,沈逾白一身月白袍子,脸色带着点苍白,行礼:"见过将军。"
      "免了。"谢泓渊抬手虚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宫宴那晚看着清瘦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他又转向沈庭之:"沈大人,借贵府二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沈庭之的眼皮跳了跳。
      "自然,自然。"他挤出笑来,"逾白,好生伺候将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往偏院去。
      穿过回廊的时候,府里的下人都悄悄停下手里的活计,拿眼睛瞟。有那嘴快的丫鬟,已经凑在一起咬耳朵:"谢将军怎么单独找二公子?""谁知道呢,宫宴上二公子救了驾,许是谢将军来道谢?""道谢也用不着单独说啊……"
      沈逾白充耳不闻,只在前头引路。
      进院子的时候,谢泓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三间旧屋,窗纸是旧的,有一角还破了,用白纸糊着。院里石桌上摆着半盏残茶,茶叶沫子稀薄。墙角的梅树是精心修剪过的,可树下的青砖缝里,长着没除尽的草。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可那目光在破窗纸上停留的一瞬,沈逾白感觉到了。
      "将军请用茶。"沈逾白亲手斟了一盏。茶是穗安新沏的,揭开盖子,热气袅袅,是普通的雨前龙井,算不上好茶。
      谢泓渊接了,没喝,搁在案上。
      "先谢你宫宴的事。"他开门见山,"你在堂上说了实话,这案子结得快、结得干净。该罚的罚了,没有冤枉一个。"
      他顿了顿,盯着沈逾白,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件事,憋了很久了。"
      "将军请问。"
      "三年前,骑射宴。"谢泓渊道,"那日你随你父亲赴宴,坐在最末的席上。宴快散的时候,我祖父旧咳发作,太医上去诊治,你从旁边过,说了一句话——'老侯爷的病不在肺,在骨,按喘症治,迟早治死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
      "沈逾白,那日你我素不相识。你不过十七岁。你怎么看得出太医都看不出来的病?"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沈逾白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茶盏沿上。
      他就知道会有这一问。谢泓渊不是能被含糊过去的人——这位少年将军的嘴毒,眼睛更毒。今日若答不好这一问,往后便没有什么结盟可言了。
      "将军可知,我为何去药王谷?"他反问。
      "听说过。你自幼体弱,你亡母送你入谷,一边学医,一边养命。"
      "是。"沈逾白道,"我在谷中第十年,谷里抬进来一个老兵。他是随先帝征战的旧卒,左腿废了,自述三十年前在西域中过一箭,箭创早愈,可每逢阴寒,疼入骨髓,旧伤处的肉痒得像有虫子爬。各地郎中都说是风湿,治了三十年,越治越重。"
      "给他治的,是我师父。"沈逾白道,"我师父搭了脉,只说了一句话——风湿不走,走的是毒。"
      谢泓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老兵中的是西域毒箭。箭头拔了,毒留下了。师父以毒攻毒,针引药行,三个疗程,那条腿保住了。"沈逾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当时是我在一旁侍针,全程看在眼里,记到今天。"
      "所以骑射宴那日,我看见老侯爷面色隐隐发黑,黑气入骨,咳的位置不在肺俞,而在左肩背——我只是想起了那桩旧案,随口提了一句。"
      他放下茶盏,看着谢泓渊:"将军,我不是看出了病。我只是比别人多见过一个病人。"
      谢泓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套说辞严丝合缝——严丝合缝到挑不出错处,却又让人觉得哪里没落到底。但他不是那种非要把事刨到根上的人。
      "行。"他点头,"我暂且信你。"
      "暂且"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沈逾白微微一笑:"将军有疑,随时再来问。"
      "不必等随时。"谢泓渊搁下茶盏站起身,"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我祖父的旧疾,今春又犯了。太医院换了三个方子,不见好,反倒重了。"
      他看着沈逾白。
      "沈逾白,你敢不敢给我祖父诊一诊?"
      沈逾白没有立刻回答。
      前世,老定西公是两年后病逝的。老侯爷一死,定西公府挂白三日,谢泓渊在府里守了一年。也是从那一年起,谢家失了老侯爷这根定海神针,渐渐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到最后,陪着他们一起折了进去。
      这一世,老侯爷不能死。
      老侯爷活着,谢家就有定海神针;谢家有定海神针,他沈逾白这条船,就有了压舱石。
      "敢。"沈逾白说。
      "我不要你敢。"谢泓渊道,"我要你说,你能治。"
      沈逾白抬眼看他。少年将军站在天光里,眉目锋利,眼神却认真得不像是在求医,倒像是在问一桩军令状。
      他忽然笑了。
      "能治。"
      "好。"谢泓渊也笑了——是他进沈府大门以来头一回笑,"三日后我来接你。我祖父等你。"
      他大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忽然道:"对了,还有一句话。"
      "将军请讲。"
      "你这偏院太冷了。"谢泓渊说,目光扫过那扇糊了白纸的破窗,"入夜,多添一盆炭。"
      说完,掀帘走了。
      沈逾白站在原地,半晌,失笑摇头。
      前世,所有人看见的都是沈家二公子、药王门下——只有这个人,看见的是他偏院里那盆炭。

      ---
      正厅里,沈庭之亲自送谢泓渊出门。谢泓渊在府门前翻身上马,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庭之,淡淡道:
      "沈大人,你家二公子,不是池中之物。"
      他一拽缰绳。
      "善待他。"
      马蹄声去远了。沈庭之站在门口,"善待他"三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十多年没正眼瞧过的儿子,变得陌生起来。
      周忠在一旁小声道:"老爷,要不要……给二公子院里添些东西?"
      沈庭之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你看着办吧。"
      周忠应了,心里却明白——老爷这是松口了。
      而同一时刻,定西公府书房里,胡医师正给老侯爷添香。老定西公谢崇山靠在榻上,咳了两声,问:
      "人见到了?"
      "见到了。"胡医师道,"回府的人说,那位沈家二公子……是有些真本事的。三年前骑射宴上,他说老侯爷的病,只半句话,就说在了点子上。"
      谢崇山闭着眼,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着,不说话。
      那手指上有一道旧疤,是三十年前战场上留下的。
      半晌,他睁开眼:
      "三日后,让他来见我。"
      胡医师躬身:"是。"
      谢崇山又咳了两声,望着窗外的天色,喃喃道:"十七岁的娃娃……但愿不是又一个江湖骗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旧人新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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