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父亲不爱我还好我重生了》白涴

9、老侯隐疾 "要的是，

　　三日后，谢泓渊果然亲自来接。
　　来之前，沈逾白在偏院里做了准备。他把药王谷带回来的那套银针逐一检查过，又配了两味应急的药丸揣进袖中。穗安在旁边看得紧张："公子，定西公府那样的门第，咱们……"
　　"门第越高，病越难治，越要备得周全。"沈逾白把针囊收好，"走吧。"
　　定西公府在京城东面，府门前两尊石狮子，门楣上"定西公府"四个字的匾额，是先帝御笔。沈逾白跟着谢泓渊进去，一路上廊回九曲，甲士森严，处处透着一股军旅人家的肃杀气。
　　府里的下人见谢泓渊领了个陌生年轻人进来，都悄悄停下手里的活计，拿眼睛打量。有认得沈逾白的，交头接耳："这不是宫宴上给陛下施针的那位沈家二公子？""他来咱们府上做什么？"
　　沈逾白充耳不闻，只跟着谢泓渊往前走。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几个正在操练的亲兵停了手。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大咧咧地凑过来，上下打量沈逾白："将军，这就是你说的那位神医？"
　　他嗓门极大："不是我姜武不信，就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真能给老侯爷看病？别是……"
　　"姜武。"谢泓渊的声音不高。
　　那壮汉姜武一个激灵，立刻收了声，挠挠头退了回去，临退还不服气地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担心老侯爷嘛……"
　　沈逾白看了那壮汉一眼，没说话。
　　谢泓渊低声道："姜武，我祖父的亲兵营里出来的，跟了我祖父三十年。他嗓门大，心不坏。"
　　"看出来了。"沈逾白道，"忠心写在脸上。"
　　胡医师早等在二门。他五十来岁，留着山羊须，见了沈逾白，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皮笑肉不笑："这就是沈家二公子？"
　　"胡医师，这是我请来给我祖父看病的。"谢泓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病的。"胡医师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抚着胡须，"公子，老侯爷这病，太医院看了三十年。三位供奉，轮着诊，轮着开方。公子今日来，是打算……"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来太医院头上动土？
　　沈逾白不恼，只是淡淡道："胡医师看了三十年，可见好？"
　　胡医师一噎。
　　"既不见好，"沈逾白道，"便让我看看。"
　　胡医师还想再说，谢泓渊已经在前头引路，头也不回："让他诊。谁再多话，出去。"
　　胡医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到底没敢再吭声，只是跟在后面，一路把沈逾白的背影盯了个够。
　　老定西公谢崇山在正堂后的暖阁里。
　　老人七十出头，背已经有些佝偻了，靠在一张铺了厚褥的大椅里，身上盖着毯子，可脸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青黑。他咳了两声，痰里带着血丝。
　　"祖父，人带来了。"谢泓渊躬身。
　　谢崇山抬起眼皮。那是一双见过尸山血海的眼睛，浑浊里藏着利。他盯着沈逾白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就是那个在西市里给人断毒的沈家小子？"
　　"回老侯爷，是。"
　　"我孙子说你有点本事。"谢崇山咳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太医院都治了三十年了。你要是也治不好，趁早说，省得费工夫。"
　　"是。"沈逾白应了，上前，"老侯爷，请让晚辈搭一搭脉。"
　　谢崇山伸出腕子。
　　那只手枯瘦，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沈逾白指尖搭上去，凝神。
　　脉沉，涩，迟——迟得像冻住的河。这和他预想的一样。可沉取之下，那一线脉气里，隐隐缠着一缕说不出的滞涩，不似虚，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换了个手法，指腹顺着腕骨往肘弯推。
　　推到肘弯的时候，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肘弯内侧的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不仔细看，只当是老人皮肤薄，透着血管的颜色。
　　可沈逾白见过这个。
　　他不动声色，又去看谢崇山的舌头，看眼白，看指甲。指甲的月牙处，也泛着一点淡淡的青。
　　"老侯爷，"沈逾白收回手，状似随意地问，"您这病，是不是三十年前就落下的？"
　　谢崇山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晚辈斗胆再问一句。"沈逾白道，"三十年前，是不是在西域，中过一箭？"
　　暖阁里静了一瞬。
　　胡医师"嗤"地笑出声："一派胡言！老侯爷的案底，太医院记得清清楚楚——老侯爷的咳疾，是早年随先帝征战，积劳成疾，伤了肺腑。哪来的中箭？哪来的毒？"
　　谢泓渊却在这时开口了。
　　"胡医师，"他盯着胡医师，一字一句，"我祖父三十年前，确实在西域中过一箭。"
　　胡医师的笑僵在脸上。
　　"那一箭，是我祖父自己拔的。"谢泓渊的声音很平静，"当时军中缺医，他自己用刀剜了箭头。这件事，没记在案底上。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那时候，没人觉得那是毒。"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胡医师张了张嘴，额上渗出细汗。三十年前的旧事，他当然不敢说"不知道"——他是太医院的人，案底归他管，案底上没有这一条，他若说知道，便是案底有亏；他若说不知道，便坐实了太医院三十年看的都是糊涂病。
　　他索性把眼一闭，躬身道："老侯爷，公子，老朽……老朽愚钝。"
　　谢崇山靠在椅背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他盯着沈逾白，声音沙哑："小子，你接着说。"
　　沈逾白直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
　　"老侯爷的病，不在肺，在骨。"
　　"三十年前那一箭，是西域毒箭。箭头剜了，毒留下了。毒不走表，走的是骨——顺着那处箭创，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寻常的风湿药、平喘药，治的是肺，是表，够不到骨。所以太医院治了三十年，越治越重。"沈逾白道，"更要紧的是，这三十年里，太医院给老侯爷用的，多是人参、黄芪一类的补药。补药入体，气血是旺了，可那毒也跟着得了养料——好比杂草长在肥田里，土越肥，根扎得越深。"
　　胡医师在旁边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毒在骨里盘了三十年，如今已经入了骨髓，黑气外泛——老侯爷面色发黑，不是肺病的气色，是毒气外浮。"
　　他伸出手，轻轻揭开谢崇山肘弯的衣袖，露出那一小片青黑。
　　"老侯爷请看。"
　　谢崇山低头，看着自己的肘弯。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
　　半晌，谢崇山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那片青黑，而是看着沈逾白，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带着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好。"他道，"三十年了。"
　　"太医院那帮老东西，看了我三十年，说我是积劳伤肺，给我开了一辈子治喘的方子。"谢崇山笑得咳嗽起来，"结果到头来，一个十七岁的小子，一搭脉，就把我的病根，给挖出来了。"
　　他转向胡医师，眼神陡然一厉。
　　"胡庸医。"
　　胡医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看了我三十年。"谢崇山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三十年，你连我骨头里有一支毒箭都不知道。你说，你这三十年，是看的病，还是看的俸禄？"
　　胡医师面如土色，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拖下去。"谢崇山挥了挥手，"从今往后，我这病，由这位沈公子说了算。"
　　他重新看向沈逾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带了几分郑重。
　　"小子，"谢崇山道，"你既然看出来了，那我问你——我这病，还能治吗？"
　　暖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逾白身上。
　　沈逾白迎着老定西公的目光，拱手，一字一句：
　　"能治。"
　　"不过，老侯爷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谢崇山挑眉："你说。"
　　沈逾白道："这毒盘了三十年，已经入了骨髓，不是一针一剂能拔干净的。得用针引药行，一味一味，把毒从骨头里逼出来。这个过程，会很疼，会很凶险，也——"
　　他顿了顿。
　　"也会很慢。"
　　"老侯爷若是信不过我，或者，信不过这个过程，"沈逾白看着谢崇山，"那这病，我治不了。"
　　"因为治这病，要的不是医术。"
　　"要的是，您肯把这条命，交到我手上。"
　　暖阁里静了片刻。
　　谢崇山盯着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趣。太医院那帮人，来给他看病，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话不敢多说半句，生怕担了干系。眼前这个倒好，还没动手，先跟他讨起信任来了。
　　他缓缓道："小子，你倒是有胆。"
　　"不是胆大。"沈逾白道，"是丑话说在前头。老侯爷信我，我必尽全力；老侯爷若半信半疑，这针，我宁可不下。"
　　谢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出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武奉命送沈逾白出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演武场，姜武憋了一路，到底还是没忍住，粗声粗气地开口："沈公子。"
　　沈逾白停步。
　　"俺姜武是个粗人，说话不中听。"姜武挠了挠头，眼睛看着别处，"方才在门口，俺对不住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可老侯爷的病……你要是真能治，俺姜武给你磕头都行。老侯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将军他……"
　　他没说完。
　　沈逾白看着这个铁塔似的汉子，眼底那点执拗的担心，忽然就想起了前世——前世谢泓渊孤立无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群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会的。"沈逾白道，"姜大哥放心。"
　　姜武重重点头，把人送到大门口，目送那主仆二人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