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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寡妇心病·上 “这世上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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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安流放之后,京华平静了些日子。
沈逾白也难得清闲了几日。祖母的九针一疗程一疗程地施下去,老夫人如今已能扶着穗安的手在园子里走小半个时辰;沈庭之的“虚症”也在他一日一剂的调理下“渐入佳境”,阖府上下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唤一声二公子。
只有沈逾白自己知道,那声“二公子”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这一日清晨,他正在偏院里整理药王谷带回来的医案,穗安捧着一张名帖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公子,外头有个婆子,在西市卖布的,说是想请公子去给她家娘子看病。”
“看病?”沈逾白搁下笔。
“是。”穗安把帖子放在案上,“她说她家娘子病了半年,太医院也瞧过,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听说公子……医术通神,想请公子登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声道:“那婆子说,诊金好商量。”
沈逾白笑了笑。
他如今的名声,一半是宫宴上九针救驾挣来的,另一半,却是这几日在西市义诊挣来的。自打流放令下来之后,他便隔三差五带着穗安去西市施药问诊,不收穷人的诊金,只看些头疼脑热、积食风寒的小症。
前世他死的时候,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医术这东西,藏在深宅大院里,是工具;摆在市井烟火里,才是人心。
深宅大院里的人敬他,是因为他有用;市井里的人念他,是因为他心善。前者随时可以翻脸,后者却会记一辈子。
“备药箱。”他起身,“走一趟。”
穗安应了,又迟疑道:“公子,就咱们两个去?西市鱼龙混杂……”
“无妨。”沈逾白披上外袍,“医者上门,带的人多了,倒像官差抄家。”
他没说的是——前世今生,他见过的人心,比西市的巷子还深。真要有什么,多带几个人,也未必防得住。
西市是雍京最热闹的地方。
天刚亮透,街面上已经支起了无数摊子,卖菜的、卖果子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布庄绸缎铺子都集中在西三巷,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在风里招展。
一路上,不时有人认出沈逾白。卖炊饼的老汉硬塞给他两个热饼,缝补浆洗的婶子们远远地朝他福身,还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追出来,非要他给娃儿看一眼夜里啼哭的症候。沈逾白一一接了,蹲下身给娃儿摸了摸囟门,温声叮嘱了两句。
穗安在后面抱着药箱,看得心里发热。
她忍不住问:“公子,您怎么白给他们看诊?那药钱……”
“因为他们会记。”沈逾白说,“穗安,市井里的人心最简单,你给他一分好,他能记你一辈子。将来要真有什么事——”
他停了停,没说下去。
穗安挠挠头,似懂非懂。她只觉得公子近来总说些她听不大懂的话,但有一点她早就习惯了——公子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她家公子自打回京,就像变了个人。从前在药王谷时,公子也温和,可那温和里总隔着一层;如今这温和底下,多了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事看透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攥紧了。
徐家布庄就在巷子中段,门脸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围了几个街坊,见沈逾白主仆过来,都让开一条道,窃窃私语。
“这就是沈家那位二公子?”
“嘘,小声些。就是宫宴上救了驾的那位……”
“徐娘子这回有救了。唉,也是命苦,男人去得早,自己又病成这样……”
引路的婆子姓刘,是徐家的老仆,一路躬着身子,把两人让进后院。
后院上房,药气浓重。
床帐里半倚着一个妇人,约莫三十出头,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头乌发枯得没了光泽。见了人来,挣扎着要起身。
“娘子躺着就好。”沈逾白在床前的杌子上坐下,“在下沈逾白。”
“有劳沈公子。”徐寡妇声音哑得厉害,“我这身子,拖了半年,劳了多少大夫,都是心病郁结的说法……我这心里,也确实闷得慌。”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我家那口子去得早,留下这点产业,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夜里想起他,就睡不踏实。大夫都说,是思虑伤了神。”
“思虑伤神。”沈逾白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夫人先伸出手来。”
徐寡妇从被子里探出腕子。
那只手瘦得厉害,腕骨凸着,皮肤干得起屑。沈逾白指尖搭上去,微一凝神。
脉细。
细得厉害,像一根浸了水的丝线,一搭上去就往指腹里陷。
再沉取。
细脉底下,隐隐有一线涩滞,一息之间,三五不调,像河底淤了沙,水面上看着平,底下的水却流不动。
沈逾白的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思虑伤神的脉,该是细而无力,缓中带涩。可这一线涩滞不一样——它不是虚出来的涩,是堵出来的涩,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扎了根,一点一点,往深处啃。
他没有动,面上依旧温和,另换一手搭脉,顺势,目光掠过徐寡妇的脸。
脸色蜡黄。
不是气血两亏的那种黄,黄里……透着一丝极淡的灰败。
他又抬眼看了看徐寡妇的舌头,舌苔薄白,舌质却隐隐发暗,舌边有齿痕,齿痕深处泛着一点不正常的青。
“夫人。”他收回手,状似随意地问,“这半年来,是不是常觉口中发苦,像含了枚铜钱?”
徐寡妇一怔,随即眼睛瞪大了些:“是……公子怎么知道?太医说我肝火旺,口苦是常事。”
“夜里心口,是不是像压了块石头,翻来覆去,到天亮才能眯一会儿?”
“对,对……”
“手脚心呢?是不是烫,可身上又觉得冷,盖多少被子都不暖和?”
徐寡妇的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攥住被角:“公子,公子你都说中了!他们都说我是思虑,可我——我分明不是想他想得睡不着,我是心口疼,疼得睡不着啊!”
刘婆在旁边急道:“娘子,您别激动……”
沈逾白却抬起手,止住了她。
他看着徐寡妇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夫人,再让我看一处。伸出手来,五指张开。”
徐寡妇依言摊开手掌。
沈逾白俯身,目光落在她的指甲上。
十片指甲,从甲根往甲尖,各有一道淡淡的、横着的白纹。不仔细看,只当指甲长得不好。
可沈逾白在药王谷的毒经里见过这个。
白纹如雪线,一道一横,是砒。
慢性砒毒,入血伤络,走窜四肢,指甲上便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毒入一分,纹进一分。徐寡妇这十片指甲上的纹路,已经走到甲腰了。
半年。
一天不落,喂了半年。
沈逾白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成了拳。
心病。
好一个心病。
太医院的人诊不出,是本事不到家,也是心思不在上头——一个死了男人的布庄寡妇,谁耐烦深究。可这病拖到现在,毒性已经入了血分,再迟三个月,华佗再世也难回天。
“夫人,”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你这病,不是思虑伤神。”
徐寡妇的眼睛倏地亮了,又怯怯地暗下去:“太医都说……”
“太医诊的是脉,我诊的是病。”沈逾白打断她,“夫人的病根,不在心里,在血里。”
“血里?”刘婆听得一头雾水。
“我且问夫人一句。”沈逾白看着徐寡妇,一字一句,“这半年,夫人每日的饮食汤药,是不是都经同一个人的手?”
屋里静了一瞬。
徐寡妇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是……是有一个人。”她嘴唇哆嗦着,“我小叔,徐二。我那口子走后,他一个光棍没处去,我留他在铺子里帮着看账。我这半年吃的安神汤,都是他亲手熬的,说……说嫂子辛苦,该当的。”
她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能够的。他是我那口子亲弟弟,去年他赌输了钱,还是我替他赎的身……他怎么会……”
“夫人。”
沈逾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满屋的药气里。
“你且记住一件事——”
“这世上害人的,从来不是仇人。仇人害你,你得防;可端着一碗汤、天天问你‘好些了没有’的人害你——”
他抬眼,眸底一片冰封般的冷:
“你只会感激他。”
徐寡妇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这句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尖细的男声在门口响起:“嫂子,该喝安神汤了——”
话音未落,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挑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碗,碗口还冒着热气。他生得獐头鼠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进门就堆起笑,目光却在扫见屋里多了两个生人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哟,家里有客?”他笑着把药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放,“嫂子,趁热喝,今日这汤我多熬了半个时辰。”
“这是沈公子,来给娘子看诊的。”刘婆介绍道。
“沈公子?”徐二上上下下打量了沈逾白一眼,皮笑肉不笑,“哎哟,就是那位宫宴上出了名的沈二公子吧?失敬失敬。不过我嫂子的病,太医院都看了半年了,公子这……可别是白跑一趟。”
他嘴上客气,眼睛却一直瞟着那碗药,见徐寡妇没有立刻去喝,又催了一句:“嫂子,喝啊,凉了就不药性了。”
沈逾白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看得徐二心里莫名发毛。
“喝吧。”沈逾白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夫人既然信他,便喝。只是喝完,夫人若有什么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碗药上扫过,又落回徐二脸上,轻轻一笑:
“记得让人来叫我。”
徐二端着架子笑了笑,心里却不知怎的,掠过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