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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放令下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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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理寺的文书下来了。
宣读文书那日,大理寺正堂外围了半条街的人。宫宴丑闻早就传遍了雍京,谁都想亲眼看看,沈家那位三公子,是怎么从云端跌进泥里的。
“沈家三子沈予安,宫宴行强,辱及太后宫人,罪证确凿,着即削去学籍,流放岭南,非赦不得归。”
文书是谢泓渊亲自盯着查出来的。
这三天,左卫将军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光禄寺那个温酒的杂役,头一日就被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铜壶怎么换的、谁给的钱,全招了;第二日,麟德殿偏殿那炉暖香被拆了下来,香料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第三日,沈予安事前遣小厮探问宫宴座次、探问偏殿炭火掌管的人证物证,一样一样,都被钉成了铁案。
证据链完整得可怕。
可怕就可怕在——这局,原本不是给沈予安设的。
那壶药、那炉香、那场“恰好撞破”,本来是给沈逾白和谢泓渊预备下的。如今一样不落,全数落回了设局人自己头上。
沈庭之跪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听着那一桩桩一件件被念出来,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证据,每一件都指向他的儿子,每一件都坐实了“预谋”二字。
他想求情,想动用沈家所有的关系去捞,可那桩丑闻里被辱的,是郑太后宫里的人。太后的意思,谁敢违?
更何况,还有那位左卫将军。
谢泓渊查案的那三日,几乎把沈家的门槛都踏破了,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看沈庭之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大人,”他临走时撂下这么一句,“令郎的事,查清楚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本将军最见不得有人仗着家世,行此禽兽之行。”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庭之心上,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流放令下的前一夜,郑氏在沈庭之的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老爷,”她哭得妆都花了,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安儿他才十六岁啊!岭南那种地方,瘴气毒虫,他一个娇养大的孩子,去了就是死啊!您想想办法,求您想想办法——哪怕是找太后,哪怕是——”
“够了!”
沈庭之一声低喝,把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案上。
“找太后?”他盯着这个自己宠了十几年的继室,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倒是提醒我了——那日被辱的宫女,就是太后宫里的人!我去求太后?我拿什么脸去求?说我沈庭之养了个好儿子,在宫宴上对太后的人动手?!”
郑氏浑身一颤,哭声噎在了喉咙里。
“这件事,烂也要烂在肚子里。”沈庭之背过手去,声音冷得像冰,“安儿是自己作死。你若敢在外面替他喊一句冤,不用别人动手,我先送你去陪他。”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郑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没有人知道,她跪在书房外的那两个时辰里,心里恨的,除了那个“命大”的沈逾白,还有眼前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枕边人。
流放令下的那天,沈逾白在寿康堂给祖母施针。
“阿越,”老夫人靠在引枕上,精神比三日前好了许多,脸色也有了几分血色,“你三弟……被流放了。”
“孙儿听说了。”沈逾白收回针,语气平静。
“你……恨他吗?”老夫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沈逾白的手顿了顿。
恨吗?
前世,沈予安设局害他,害得他声名狼藉,害得他和谢泓渊被人指指点点,害得他在沈家再无立锥之地。后来,沈予安又和沈庭之一起,构陷谢泓渊私通敌国,害得谢泓渊死在城外雪地里,害得他沈逾白,也陪葬在那片雪里。
恨,怎么不恨?
可恨一个人,和让一个人去死,是两回事。
这一世,他没有亲手送沈予安上刑场。他只是把对方自己挖的坑,原样摆在了对方脚下。
沈逾白抬起眼,看着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祖母,孙儿不恨他。”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孙儿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他,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好孩子……你和你母亲,一样心善。”
沈逾白垂下眼,没说话。
心善吗?
他袖中,还揣着那张“煮雪”的方子。他正在给沈庭之“调理虚症”的补药里,一味一味,下着那味慢性毒药。
心善,从来不是他的底色。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所有的债,一笔一笔,都还回来。
沈予安被押送出京的那天,是个晴天。
囚车从宣德门出来,沿着长街往南。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笑声、唾骂声混成一片。谁能想到,半个月前还在宫宴上嗑瓜子、斜眼看人的沈家三公子,如今披头散发地锁在囚车里。
沈逾白没有去送。他站在偏院的窗前,隔着半条街,看着那辆囚车缓缓驶过。
囚车里,沈予安形容憔悴,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隔着半条街,死死盯着沈逾白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沈予安的眼睛里,是怨毒,是不甘,是到死都没想明白的困惑——他到死都觉得,是有人害了他,是沈逾白设局害了他。
可他到死都想不明白,那个局,明明是他自己设的。
沈逾白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囚车远去,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继续配祖母的药。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
第二张,该轮到沈庭之了。
当夜,沈逾白在药庐的偏间里,亲手煎药。
炭火压得很低。他跪坐在炉前,亲自看着罐中的药液,一味一味,依次投药。穗安想进来帮着看火,被他挡了回去。
“这药,得我来煎。”
“煮雪”的规矩极严:火候不能过三成,投药的时辰不能差一刻,七味药里,有一味引药,只能由他亲手投入,假不得旁人半分。这也是为什么,他敢给沈庭之开这张方子——方子是死的,煎药的手是活的,这味药从开方到入口,每一步都必须经过他。
越是致命的药,越要长得像补药。越是要人的命,越要一副悲悯心肠。
药液三沸,他滤出来,倒进瓷碗。药色清亮,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甘香——任谁闻了,都只会说一句好补的药。
沈逾白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前世,他也是一颗心扑在药炉上,给祖母煎药,给沈庭之煎药,给整个沈家煎药。煎到最后,换来的是“私通敌国”四个字,和城外一场雪。
今生,他还是煎药。只是药里的心,换了。
他盖上碗盖,唤来穗安:“送去吧。告诉父亲书房,这是今日的补剂,趁热喝。”
祖母的冰蚕症,在沈逾白的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
第九针下去,老夫人夜里不再咳得撕心裂肺,能睡个整觉了。守夜的丫鬟头一回发现,老夫人竟从亥时一觉睡到了卯时,醒来时自己都不敢相信。
第十五针下去,老夫人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走不快,但精神头一日比一日好。
沈府的上下,都看出来了——老夫人这条命,是这位二公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郑氏来寿康堂请安的时候,看沈逾白的眼神,已经没了从前的轻慢,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如今见了他,总要赔着笑唤一声“二公子”,连穗安都能分到她一句“姑娘辛苦”。
穗安私下里撇嘴:“她那是怕公子。老夫人的命捏在公子手里,她往后想在寿康堂尽孝卖好,绕不开公子。”
沈逾白只笑了笑,没接话。
怕,就对了。
沈庭之更是如此。
他如今看沈逾白,眼神里已经没了从前的漠视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手里握着老夫人的命,也握着他沈庭之的“虚症”。
他动不得,也不敢动。
“逾白,”这一日,沈庭之主动来了偏院,手里拎着一盒上好的药材,“为父给你带了些药材,你瞧瞧,可还合用?”
沈逾白放下手里的药碾,抬眼看他:“父亲客气了。”
“哪里的话,”沈庭之笑着,把药材放在案上,“你为沈家操劳,为父心里都记着。对了,你那‘煮雪’的方子,可还合用?为父这几日,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
沈逾白垂下眼,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轻快?
那是自然。“煮雪”以补药为衣,初服之时,会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快,仿佛沉疴尽去。可越往后,那被掏空的身子,就会像雪一样,一寸一寸,化得无声无息。
“父亲觉得好,便是这方子对症。”沈逾白微微一笑,“儿子明日,再给父亲添一味药。”
沈庭之满意地走了。
沈逾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盒药材上。
他伸出手,一样一样,翻检着那些药材。
药材倒是真好。老参须长体润,黄芪片厚色正,一样一样,都是花了心思挑的。
忽然,他的手指一顿。
药材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沈逾白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庭之的笔迹:
“三日后,东宫设宴,你随为父同去。”
沈逾白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东宫设宴。
太子李昭,终于要出手了。
前世,就是在东宫的那场宴上,沈庭之彻底倒向了太子,也彻底把沈逾白,当成了献给东宫的投名状。
今生……
沈逾白把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指尖被火光映得发红。
“好啊,”他轻声说,“那便去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