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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石二鸟 “让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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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个年轻人上前回话。”
珠帘后,郑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沈逾白撩袍,跪得不卑不亢。殿中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方才那九针救驾,已经让所有人记住了这个脸色苍白、出手却稳得吓人的年轻人。
“草民在。”
“今夜麟德殿两桩事,”郑太后缓缓道,“一桩,是沈家子弟行强哀家宫人;一桩,是陛下头疾骤发。你既都看在眼里,便说说。”
这一问,看似寻常,实则是把刀递到了沈逾白手里,也架在了沈庭之脖子上。
满殿寂静。
刘院判却在这时抢出半步,躬身道:“太后明鉴。沈三公子今夜不过贪杯,醉酒失仪罢了,年轻人一时糊涂,何须深究?倒是陛下头疾,臣这就再为陛下——”
“醉酒?”
沈逾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接了一句。
“刘院判行医三十年,醉酒的人,见得少了么?”
刘院判一噎:“你什么意思?”
“醉酒之人,脉缓而软,神思昏沉,目虽浑浊,人却是软的,瘫着,吐着,人事半省。”沈逾白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刻出来的,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可方才三公子,目赤如血,狂躁挣动,身热如焚,脉弦急而数——这是酒喝多了的样子么?”
他顿了顿,转向珠帘:“回太后,草民习医,观三公子之症,不似醉酒,倒像是——中了什么催情的虎狼之药。且他身上酒气淡薄,席上的酒,统共也没饮下几杯。酒不醉人,是药在烧人。”
“一派胡言!”沈庭之失声道。
殿中却已经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刘院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宫宴上被这年轻人九针压下去,诊脉立威那日又被戳破了三年误方——这是第三次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驳。
“父亲,”沈逾白转向沈庭之,依旧恭敬,“三弟是不是饮了酒之后,便觉身热如焚、心猿意马、理智全失?是不是自己冲去偏殿,撞见宫人便……”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沈庭之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知道,这一问,答得好,是沈家的活路;答不好……他不敢想。他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那个儿子,头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惧的感觉。
这个儿子,不是他能拿捏的那枚棋子了。
沈予安被按在地上,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嘶吼:“是酒里有药!父亲,是有人害我!查那壶酒——”
“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殿门处,立着一个玄甲的年轻将军。他显然是刚从外头巡防回来,甲胄未卸,肩背挺直如一杆标枪,一张脸生得极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锋锐与不耐。
定西公府独子,左卫将军,谢泓渊。
殿中不少人都认得他。这位少年将军威名在外,脾气也在外——据说连太子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谢泓渊大步走进殿中,目不斜视,先朝御座方向抱拳行礼:“末将护驾来迟。”
“不迟。”李衡靠在引枕上,已经缓过来不少,摆摆手,“谢卿来得正好。”
谢泓渊直起身,目光先不着痕迹地掠过席间——掠过那只被撤到一旁、已然冷透的铜酒壶,又掠过偏殿方向半开的门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宫宴之上,对太后宫人行此禽兽之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依律,当如何?”
刘院判此刻已经缓过神来,见有了台阶,连忙擦着汗道:“这……这若是寻常百姓,行强行凶,当杖责流配。可这是官宦子弟,又在宫宴……”
“本将军问的不是寻常百姓。”谢泓渊打断他,目光转向珠帘方向,“太后宫人被辱,此事若不彻查,天下人如何看待太后,如何看待我大雍宫禁?”
这一句,把“家丑”抬到了“国体”。
沈庭之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郑太后的声音才响起:“将军说得是。此事,不能轻轻揭过。”
太子李昭却在这时自席间出列,躬身道:“父皇,太后。沈家子罪证昭彰,儿臣以为,直接移交大理寺,依律速判,以正宫规便是。宫宴未散,父皇龙体又方才欠安,实在不宜再生波澜。”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在一个“查”字都不提,却字字都在催着“结案”。
沈逾白垂着眼。
太子急了。他急的不是沈家的死活,是那间偏殿里的香炉,是那壶被换过的酒——这两样东西查得越深,牵出来的手就越多。案子要快结,人要快死,其余的,就该烂在地底下。
好算计。
可惜,有人不给他这个体面。
“殿下体恤。”谢泓渊抱了抱拳,却半步不让,“只是那夜受辱的,是太后宫中的人。查深查浅,不由殿下说了算,也不由末将说了算。”
他把目光转向珠帘,把球原样递给了真正有资格说话的人。
御座上,李衡瞥了自己这个亲手教养的太子一眼,目光深得很,看不出喜怒。
珠帘后静了一息,郑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出来:“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往宫宴的酒里下药。”
“那就查。”谢泓渊道,“今夜温酒的是谁,掌壶的是谁,那间偏殿的熏香是谁备的——一样一样,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忽然转向跪在一旁的沈逾白。
“方才,”谢泓渊盯着他,“是你救的陛下?”
沈逾白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怔住了。
沈逾白看着眼前这张脸——前世,就是这张脸,忍着药性,一脚踹开偏殿的门,把他从那张肮脏的榻上背了出去,穿过长长的宫巷,体温烫得吓人,声音却压得又低又稳:“再忍一忍,出了宫就好了。”
前世,也是这个人,在他声名狼藉、千夫所指之后,一身正红,捧着聘礼,立在沈府门前,当着满堂宾客说:“我所求娶的,不是沈家女,是沈家嫡次子,沈逾白。”
那是他前世灰暗一生里,唯一的光。
而现在,这束光还什么都不知道。谢泓渊只是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却莫名熟悉的年轻人,心里没来由地一动。
“是你救的陛下?”谢泓渊又问了一遍。
“是。”沈逾白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隔了一世的情绪,“草民沈逾白,药王谷门下。”
沈逾白。
谢泓渊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药王谷。”他点了点头,语气里的不耐淡了几分,“有点本事。”
沈逾白却也在这短短一瞥里,看见了别的。
方才谢泓渊抱拳行礼时,右肩的甲缝,极轻微地滞了一滞。旁人大约看不出来,可在沈逾白眼里,那一滞,跟写在纸上没什么两样。
旧伤。肩胛深处的旧伤,寒湿入了骨,平日无碍,遇夜、遇寒、遇疲,便会隐隐作祟。
将军常年巡防在外,风里来雪里去,这样的旧伤,只怕不止一处。
沈逾白垂下眼,把这一点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心里。
谢泓渊不再多言,转身朝御座抱拳:“陛下,臣请旨,彻查今夜之事。那下药之人,无论牵扯到谁,臣都要查个明白。”
李衡看着这个自己素来看重的少年将军,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沈逾白,缓缓点头:“准。此事,便交由谢卿与沈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沈庭之身上,“沈卿,一同彻查。三日内,给朕、给太后一个交代。”
沈庭之跪伏在地,声音嘶哑:“臣……领旨。”
殿中一片死寂。
沈予安被禁军拖了下去,临去前,他犹自回头,死死盯着沈逾白的方向,眼里是怨毒,是不甘,是到死都没想明白的困惑——
明明,那药是下给他的。
明明,那间熏了暖香的偏殿,是给他备的。
为什么最后躺在里面、声名狼藉、被拖出去像一条死狗的,是自己?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沈逾白依旧跪在原地,脊背挺直。他没有看沈予安被拖走的方向,只是垂着眼,掩住眸底那一点极冷的、终于落下的快意。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
而那个会在风雪中背他的人,那个会一身正红来求娶他的人——
此刻,正站在三步之外,皱着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沈逾白抬起眼,对上那道目光,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将军,这一世,换我先来找你。
宴散时,已是三更。
宫人们撤了残席,禁军重新列队,麟德殿外的广场上,宫灯一盏一盏地熄下去。百官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走,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今夜这场大戏,谁也没敢高声。
沈逾白随着人流走到宫门口。
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方才在殿上,他从头到尾没有露过一丝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把“虎狼之药”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袖中的指尖,冷得像冰。
这一局,赌的是他对前世每一个细节的记忆。铜壶、暖香、撞破的时机——错一处,今夜躺在偏殿里的,就是他。
他赢了。赢得干干净净。
出宫门要过一段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灯影幢幢,沈逾白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前世,他也是从这条甬道出去的。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被人背着出去的——昏沉地伏在一个滚烫的背上,半梦半醒间,听见那人压着喘息,对拦路的宫人冷声说:“让开。定西公府的人,也敢拦?”
背他的人,肩胛抵着他的额头,一步都没有停。
沈逾白立在灯影里,望着甬道尽头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天色,很久没有动。
穗安提着灯笼小跑上来:“公子?怎么站在这儿,风大——”
“无事。”沈逾白收回目光,拢了拢外袍,声音很轻,“走吧。明日还要给祖母请平安脉。”
主仆二人的身影,慢慢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他们身后的宫墙之内,麟德殿偏殿的那扇被踹开的门,还大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