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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搭子 “和你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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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什么关系!”
这句话也许刻薄,但瞿敏发出去时,却不全因为冲动。她知道自己没理由怪文妤,但体谅别人,对眼下的自己,不也很不滑稽么?她把和文妤的对话框折叠了。几天后,她又点进折叠框,文妤果然没再回应。她长吐一口气。又长松一口气。把不悦抛诸脑后,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
周三,瞿敏没有新的约会,也没有面试。到了饭点,她把头发随意抓了一下,便拖着人字拖下楼吃饭。她住的地方,是临街的老公房,比同地段的居民小区便宜三五百元,行动也方便,下楼便是马路。
楼下两排香樟,四月过了花期,绿叶子密密地铺着,一层叠一层。她走在底下,连头也没抬。
现在她只想早点解决饥饿。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她停了脚,看着那女人,那女人也看着她。
瞿敏的汗从后颈流下来,贴着脸钻进领口。她穿了一件棕色落肩T恤,出门前觉得宽松舒服,现在才想起来这料子吸了汗贴在身上,一块深一块浅。
而对面的女人,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女人——也就是文妤——脸上罕见地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情绪。瞿敏也读不懂她此刻的情绪。但她肯定,文妤也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她。
““你怎么在这?”
“附近有个医联体基地,今天来开门诊。”文妤说,“出来吃饭,正要回去。”她顿了一下,“你住这附近?”
“嗯。”
“今天没上班?”
“……调休。”
文妤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瞿敏直觉她看出了什么,毕竟那句“调休”说晚了半拍,又或者刚才说谎时多眨了几次眼。
“你吃饭了么。”文妤说。
“吃过了。”瞿敏说,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起来了,只有改口,“没吃。”
“那我们一起吃吧。”文妤说,随后又加了一句,“好么?”
瞿敏看见文妤站在对面,香樟叶的阴影与光影交错,攀上她的脸庞,点点光斑落在她的鼻子上,又掠过她的眼睛和睫毛,又像潮水一般退下。她悄悄吸了一口气,耳边好似听见海妖的歌声,忽远忽近,堪堪从心底又腾出了一丝年少时期的别样情愫。
“我……”
一阵电话铃声响了,文妤接了电话。
瞿敏不知道文妤接了谁的电话,但这通电话来得着急,她几乎猜到她们没法一起吃饭。
“医联体基地那边今天要拍个宣传照,让我过去。”文妤说。
“去吧。”瞿敏回。
“晚上能去你家吃饭么?”文妤又说。
瞿敏胸口发闷。家里太小,乱糟糟的,让人看了又是丢人的素材。刚想拒绝,但看见文妤胸口起伏着,小口喘气。那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这样。她不会认错。
“六点来。”
“地址发我。”
瞿敏低头把定位发出去。“五楼。没电梯。”
瞿敏上了楼。楼道采光不好,一楼声控灯坏了一段日子了。摸黑上半层,再走一段,再上半层,才能上一层。她这样上到了五楼,在四户的中间那户伸出钥匙。
打开房门,二十五平的屋子一眼望到底。床没叠,被子团着,纸质资料散在桌面上,窗台立着半瓶香薰。
她把被子抖开平铺在床上,拍了拍沙发垫子,扫下去几根发丝。之后是打扫,连插座的灰也擦了一遍。做完全部事情,在客厅喝水时又觉得可笑。再怎么收拾,也还是狭窄。
凯茜发了消息过来,约她晚上打麻将,说要给她介绍个新朋友。时间正好,理由正当,她想不如应下来,让文妤别来了。
折叠消息里,文妤的消息,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我到了。”另一条刚刚发来:“期待”。瞿敏打了“晚上临时有事”,反复几次都没有发出去。
她心一横。让人看穿了就看穿了,知道她是个装货便知道了。被瞧不起反倒好,往后就不用遮遮掩掩,省了好多力气。
她拒绝了凯茜的邀请,约定明天晚上再陪她打麻将。又切回文妤的对话框,把她从折叠聊天里放了出来。
“你点菜吧,晚上想吃什么。”
又删了后半句,只发了四个字:“你点菜吧”。给她半个小时。
文妤意外回得很快:“我不挑,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说了,又等于没说。
瞿敏发了个“OK”,拿了钥匙下楼买菜。
牛肉摊在案板上,刀刃贴着肉面斜切,发出细密的簌簌声。一勺淀粉,半勺生抽,几滴蚝油,抓匀封油。油锅起了,煸葱姜蒜末,把番茄块下锅炒,下入牛肉,百香果籽,橙子,再把清水加满。酸香一涌而上,满屋子都漫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息。
瞿敏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重感冒没去上学,爸妈还没下班,文妤放学跑来,在她家厨房烧热水给她泡药。
文妤没用过老式的水壶,烧起水手忙脚乱。好容易把冲剂泡了,又嫌烫,兑了些冷水,递了给她。她喝了药,还笑文妤,“你要是卖油的,是不是也要兑水?”文妤也笑,但没说话,站在旁边看她喝完,收拾了杯子就走了。
后来她妈说文妤好,她不服气,还说她妈夸别人家孩子,她比文妤烧水速度快一倍。
厨房里,香气暖烘烘的。她盯着那锅汤,番茄使她鼻子一酸。
文妤确实是好的,否则她们不会从小到大都在一起做朋友。可惜她总不肯好好承认。
菜端上桌时正好六点差十分。百香果番茄牛肉汤、炸排骨、蛋羹、清炒时蔬。瞿敏摆好碗筷,又挪了挪碟子位置,坐下来了,手搁在膝盖上。
手机亮了:“还有十分钟。”
五楼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门铃响了。她开了门。文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屋里白炽灯下,她的脸庞有些疲惫,眼睛却是亮的。
“带了柚子和桂圆。”
瞿敏接过水果,朝地上那双新拿出来的拖鞋努了努嘴。
文妤换了鞋,走到桌边坐下,愣了一下:“做了这么多?”
“你说‘做什么我吃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要吃什么。”
“看来是我挣了口福。”
瞿敏在她对面坐下来。
文妤没有立刻动筷,先看了那锅汤。眉毛舒展着,夹了一筷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品尝,嚼时嘴唇合着,只有下巴在动。
“好吃,”文妤问,“怎么做的?”
“独门配方。”瞿敏说。其实是头一回做,从网上扒来的教学视频。
“好厉害。”文妤说,言语带着让人猝不及防的诚恳,“还有你不擅长的事么?”
瞿敏低头,拨拨碗里的饭粒。多得是。
“你今天为什么来我这儿?”她问。
“碰碰运气。我以为你会拒绝。”
“那你运气不错。”瞿敏说。话是咬着的,却不如预想的那么硬。
她想起中午自己穿着T恤拖鞋、头发蓬乱站在马路上的样子。
“你今天看我这样,是不是觉得我过得特别狼狈。”
文妤把汤匙放下,刻意抬眼盯她。瞿敏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把家居服袖口拉了拉。
“是挺狼狈的,”文妤偏了下头,“怎么过成这样?房子也很意外,没想到你住这种地方。”
瞿敏的眼睛红了,蔓延到卧蚕,酸酸胀胀。
“那你还要来吃饭。”声音有些不稳。
文妤“噗嗤”笑了,往她那边倾了倾,抽了张纸,递了过来。“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吧。”她说,“但我看你从来没变过。”
“什么没变?现在没变漂亮么?”瞿敏接过纸,捏在手里,”我妆都白化了。”她自毕业到上海这些年,也更加注重穿衣打扮,自认比从前好看多了。
好话歹听。
“我是说,一样好,”文妤道歉,“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不是么?”
“可你比我过得好。”这句话梗在心里很久。
“我毕竟也吃了很多苦。”
“你——”瞿敏想说谁不吃苦呢,可她知道,医生确实又长又窄,尤其文妤,现在的体面,怕是吃了更多苦头,才得到的。这些苦,她确实没有吃过。
她站起来把碗摞起来端到水槽,水龙头拧开冲了两下。文妤把头发扎上,走到她旁边,伸手把碗接过去了:“我来。”
水声哗啦啦的,瞿敏斜靠着看文妤洗碗。厨房的顶灯打在文妤的头发上,泛出柔和的光泽。因为低头,藕色衬衫露出后颈,上面渗着薄薄的汗,碎发贴着皮肤,细细弯弯的。她打量着她的侧脸,从眉尾到鼻尖,到嘴唇,再到下巴,从前从没想过,彼此长大之后,能有这么长时间,对比如今的变化。
“以后可以约着出去。”文妤忽然说。
水龙头呜呜响着。“什么?”
“虽然很久没有联系,也许你也认识了别的朋友,但是,”文妤关了水,把洗好的碗搁在沥水架上,“吃饭、看电影、逛街、拍照什么的,也可以约我。”
“你难道不忙吗?”瞿敏打断她。
“做搭子我擅长的。”文妤说。
裤子侧缝蹭出一道深色的水痕,文妤没留意,她把头发绳解下,用手拨了拨头发,任由长发从肩侧泄下。
“嗯,”瞿敏说。“你下回来记得多带点贵的水果,还有牛奶也带。”
终究还是答应了。
文终把发绳套回腕上,又问:“你明天有安排么?”
“有。”
“什么安排?”
“跟朋友打麻将。”
文妤没接话。
不久,她说:“那后天吧,后天我请你。”
“行。今天的菜一百三十六,”瞿敏说,“后天请我吃个贵的。”
柚子和桂圆不是随便选的,都很圆满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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