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偏相逢》养上小贝壳啦

3、约会 给瞿敏介绍

　　给瞿敏介绍对象的人，是她的前同事凯茜。

　　凯茜从前在外企坐瞿敏对面工位，两个人离职前交情不算深。离职后这两个多月，凯茜偶然瞿敏也是圈内人，又听说她单身，于是给她张罗感情大事。在凯茜眼里，没工作不是什么大事，反正都会有，没人陪才该着急。

　　“陆瑶，是个作家。”凯茜推了一张微信名片给她，“她特别好，你要不要见见？”

　　瞿敏点开微信名片，打开对方的头像。一个背对着的女人站在一摞书旁，手肘轻轻抵着书脊。清淡的，遥远的。瞿敏想，和她活在两个世界。但总一个人在家待着，也难受，出去透透气也行的，于是加了微信，还是决定见了。

　　约定的地点是新天地的一家吃Brunch的店。约定的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前后十五分钟都可以。

　　这家店距离地面几层楼梯，外墙是淡黄色的，门旁梧桐树已是圆柱般粗壮。繁茂树荫下，一排原木色伸缩椅子在门口整齐摆放，三两把米色八角遮阳伞在二楼阳台处支着。

　　瞿敏进到店里。一楼摆着十来张的桌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花瓶，里面插着洋桔梗。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确认了一下位置信息。

　　C3是一个开窗的位置，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亚裔挑染的齐耳短发，发尾上翘，穿着蓝的亚麻裙，正低着头翻动着一本书。

　　心“咯噔”一下。作家这样的职业，她还是接触得太少了，怎么有勇气来赴约。她走近她，在脸上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你是……陆瑶？“

　　她刻意练习过这样笑，舌头顶着上颚，嘴角微微抬起，然后是眼睛，需把一点力发在眼睛上，好显得不那么匠气。

　　女人把书放在桌上。抬起头来，露出糯米般晶莹的牙齿，大而深邃的眼睛也自然地弯成两道月牙。距离感变成鲜活。

　　“你是瞿敏吧？叫我瑶瑶就行。”

　　瞿敏在陆瑶对面坐下。目光不由地看向她的亚麻裙，垂直感正好，袖口翻折处露出一截针脚，做工十分细腻。

　　麻料最是不会骗人，一分价钱一分货。贵的服帖，便宜的起毛，她在淘宝上买过一件麻料，穿了一个夏天就洗得发硬，边角翘起来像一张旧报纸。

　　她收回视线，自己身上的雪纺衫，是国外牌子的仿款，社交距离看不出，仔细看会有些松垮。她捏了捏衣领，又不动声色地把裙摆在椅子上展平。随后余光扫到了她面前的书，是毛姆的《面纱》。书的边角已经卷边，看起来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了。她不知道那本书是讲什么的，又想这时临时说一句“这书好看吗”，会显得刻意。于是她指指书：“你带来的？”

　　对方笑道：“别误会，店里的，随手拿了一本。”她把书放上窗台的书架，把菜单推给了她，“你想吃什么？”

　　瞿敏低头翻菜单，第一眼先看价格，还好，还可以接受。她若无其事地合上：“你推荐哪个我就吃哪个。”

　　陆瑶眨眨眼：“听说这家的班尼迪克蛋不错，其次是松露火腿吐司。我们分着吃尝尝？”

　　服务员端着柠檬水过来，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瞿敏等着陆瑶开口聊文学、聊电影、聊艺术，作家应该是会喜欢这些内容的。她出门前脑子里存着一些标准答案，虽然那些答案她自己也说不清对错，但至少不会出太大的丑。

　　但陆瑶什么文学也没提。她瞥了一眼瞿敏手机挂绳吊着的毛绒玩偶，忽然笑了：“这个好可爱，哪儿买的？”

　　瞿敏愣了一下：“淘宝，九块九包邮。”

　　“那我也去搜一个。”陆瑶当真掏出手机来搜。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看那小小的屏幕，，毛绒玩偶的耳朵在瞿敏的手机壳外面一晃一晃。

　　瞿敏忽然放松下来，她意识到她是一个体贴的人，不提文艺的内容，应当是怕她接不住。

　　班尼迪克蛋端上来，陆瑶切了一小块，连同一角吐司放进瞿敏面前的碟子里。瞿敏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切得整整齐齐的食物，心里忽然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边吃边分享在追的剧，看的综艺，说得热热闹闹的，像两个同龄的、没什么心事的朋友。

　　两个人距离拉近了一些，瞿敏问她：“你怎么想当作家？”

　　“我么？因为不想坐班，恰好写的东西能卖钱，”陆瑶说，“你呢？听说……你在找工作。”

　　瞿敏说：“做不了太灵活的事。所以要找份坐班的事，不过，”她把冰柠放下，尴尬地说，“你看我，工作都不太好找呢。”

　　她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想起文妤。同样的三十二岁，文妤一身墨绿色裙子，手里拿着香槟，被人群包围着。复杂的、压不住的酸涩又涌上来了。

　　明明她们曾经是一个起点。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尴尬。

　　“环境如此，指不定合适的时间，工作就来了。”陆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低落，轻轻地和她碰了下杯。

　　瞿敏想起自己刚才说工作不太好找，那语气好像一个乞讨的人。她不该说的。她后悔了。

　　陆瑶没这么想，又拿叉子把吐司翻了面，切出了好看的一角，递到瞿敏面前的碟子里。“这个也要趁热，会变硬。”

　　夹菜、递碟子、交换食物，叉子交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让瞿敏想起她们在约会。她也把吐司切了一块，递到她那边。

　　瞿敏并不反感这样的互动，陆瑶也没有反感。两个闲人，没有拒绝恋爱的义务。如果能多约会几次，或许也可以。瞿敏盘算着，什么时机问出“下次约什么”合适。余光却忽然扫到斜对面那桌站起一个人影。浅紫色的细吊带裙，侧分的黑色长发。

　　文妤就这样径直地走到了她的桌前，偏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巧，在这里遇见你。”

　　瞿敏下意识想低头，随后她条件反射地强迫自己抬起头来：“你怎么在这？”

　　“我在那桌。”文妤指了指C3桌斜对面的一张桌子，桌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面前摆着水果挞和几杯饮料。又转过脸来，目光回到瞿敏身上，“同事聚餐。”

　　“你来多久了？”瞿敏问。

　　“来了好一会儿了。”文妤答。

　　瞿敏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叉子。一边的陆瑶则把嘴里的饮料咽下去，杯子搁回桌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起眼前这两个人。

　　“文妤，怎么还不过来？”同行的那个卷发女人喊了一声。

　　“就过去。”文妤说，也对瞿敏说：“那我过去了。”仍然是似笑非笑的模样，却一刻也没在陆瑶身上挺久。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瞿敏的脑袋嗡嗡作响，心跳也快。

　　她在害怕什么？她复盘起刚才谈天说了什么，有没有暴露自己。应该没有，陆瑶没有一开口就问她，交了几个女朋友，她也没有这么问她。可她又害怕文妤从她们分享食物里看出什么细节，猜出她们在约会。

　　如果她从她们的“约会”里联想到了什么，那她会不会反推回去，读书时和迟妍的、暧昧的、模糊的、明确的时刻的答案。答案就是她喜欢女孩。

　　她想，如果文妤猜到了她的不一样，是否从此会用另一种眼光打量她。她又想，她的想法多余，在直女眼里，她也不过是两个朋友见见面，聊聊天。

　　她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怕被看出来。

　　她又开始分析自己，她只是不想文妤知道。

　　最终她低下头，把碟子里的吐司塞进嘴里，嚼着，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陆瑶原本有些疑惑。看她一分钟数变的脸，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多有趣的素材。她把声音压低，以免说话的声音被斜对面那桌听到：“你还好么？”

　　“哦，嗯，还行。”瞿敏心不在焉地回答。
　　“前女友？”陆瑶问。
　　“不是，是以前同学，她是直的。”瞿敏说。
　　“这样……”
　　作家的直觉让陆瑶觉得她们的关系不止于此。她回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文妤的目光，文妤很快地又回过头去，似乎根本不想看到她。

　　下半场的饭，没有上半场松弛。

　　两个人把碟子里最后一点分完，瞿敏起身时朝文妤那桌说了一句：“我们先走了。”文妤抬头笑了笑，说好。

　　陆瑶看在眼里，出门结账前，侧过头轻声问她：“想不想玩个测试？”

　　“什么？”

　　陆瑶没有解释，笑着伸出手，牵住了她。十指松松地扣着。瞿敏愣了一下，也没有挣脱陆瑶牵着，两个人并肩往门口走。

　　经过文妤桌边的时候，瞿敏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去。文妤正侧着头跟同事说话，好像没有看见。陆瑶却把这个余光收进了眼底。

　　走出店门，两个人牵着手又走了几步，陆瑶便放开了。

　　“今天很开心，”陆瑶说，“谢谢你肯出来。你开心吗？”

　　瞿敏说：“挺开心的。”

　　“那就行。”陆瑶笑着，又回过头来，语气认真地说，“对不起。”

　　瞿敏说：“为什么道歉？”

　　“我可能对你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你是说牵手？没什么的。”

　　“不，我是说，我起了坏心眼。”

　　“什么意思？”

　　陆瑶没有解释。她站在梧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瞿敏，然后她说：“那，下次再见。”

　　瞿敏愣了一下，她看着陆瑶齐耳的短发在风里微微动着，被吹得贴在脸侧。

　　她有些不明白，但隐隐觉得在被拒绝，于是也体面地说：“下次见。”

　　陆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瞿敏慢慢吐出一口气。看来没有成功脱单。

　　文妤的消息适时来了：“刚才跟朋友吃饭？”

　　她不想回。想起文妤，心里有几分别样烦躁。

　　“和你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