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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邀请 周三闹钟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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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闹钟响了。瞿敏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脑子还混沌着,天已经全亮了。
吃过早饭。打开电脑,瞿敏在简历的“工作职责”栏加了一条“统筹跨部门资源整合”,又修了几处措辞。改完以后,通读了一遍,满意又心虚。
失业的第三个月。上海要找到一份体面工作,不算太难。但对三十二岁、没什么技能傍身的女人而言,又是另一回事。而且比上海更让人焦虑的城市,还有的是。
她偶尔还会想起前公司那段日子。下午茶是咖啡和可颂,拍了照发朋友圈,底下几十个赞。也没想到,几个月后,这家小而美的公司就在计划撤离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文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得像贴在她耳边说话:“瞿敏?醒了没?”
瞿敏手一抖,尽量让声音调整得松弛下来:“文妤?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猜你的号码没变,就试了一下。”文妤那头有隐约的车流声,像在上班路上,“这周末有空吗?”
瞿敏缩在椅子里。她当然有空。
“这周末啊,”她拖了个尾音,“周六公司团建,排满了。周日吧,周日应该可以。”
她想,周六之前总能找到一份新工作。什么工作都行。
“那就周日中午?”文妤说,“静安那边有家西餐厅,惦记好久了,一起尝尝?”
瞿敏想起从前跟前同事去静安的西餐厅吃饭,每次都嫌贵,但面上还要笑着跟人AA。那时候她还有收入,一顿饭AA完也不至于心疼太久。如今回想,恍如隔世。
她张了张嘴,想说“换个地方吧”,话到嘴边,却变成:“好啊。”
在谁面前落魄都可以,唯独不能在文妤面前。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桌上,仰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风扇转得很慢,她盯了一阵,忽然坐起来,拉开窗帘透气。
上次说改天约,半个月过去了,她一直没有主动安排。成年人说的“改天”多半是不必当真的客套,尤其,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文妤如今过得这样好,客套里又能有多少真心?而她,无非过得不好,才会这么想别人。
她越想越烦,在屋里来回走圈。二十五平的出租屋,几步就到了头。脑海里浮上来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穿什么。
粉色的不能穿了,上次就是那件,不然还以为她只有一条裙子。剩下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套蓝色衬衫正装,又太正式,像去谈业务。最后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件米白色的吊带挂脖上衣,醋酸的,但看上去显贵。她仔细看了看,衣服被她保养得很好,穿的次数也不多。
她把上衣挂起来,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条藏青色的阔腿裤,配在一起试了试,对镜子左看右看。
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些。锁骨被遮住,但手臂延伸的线条隐隐透出骨感。不上班的好处大概就在这儿,浮肿褪了,轮廓反而清晰起来。
她把头发放下来,还是那个发尾分叉的样子,塌着,没有型。她摸着头发想,要不要去剪一下?
算了。理发店洗剪吹也要一百块,她现在还拿得出来,但万一更难看了怎么办?还是等找到工作再去吧。
她最终没去剪头发。
周日早上洗了头,拿卷发棒重新卷发尾,喷定型喷雾。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把不服帖的几绺用卡子别到耳后。涂粉底,描眉。香奈儿是前年公司年会抽奖中的,正红色,还剩半截。她拧开盖子,往嘴上涂了一点,抿了抿,嘴唇上终于有了血色。
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周日,晴。她把屏保换了。原来那张是入职前公司时拍的,一直懒得换,今天忽然觉得尤其刺眼,于是选了默认壁纸。
地铁上人不多。她坐下来理了理领口。领口别了一枚胸针,之前在灵石路中古店淘的,店主说是从什么尼罗河沿岸的旧货商店收来的孤品,半信半疑。但听说是孤品,她就买了。她低头摸了摸胸针,确认还别在布料上,才把手放下来。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觉,头发乌黑油亮的,让她想起文妤。她移开视线,对着车窗上模糊的影子打量自己,今天这副样子,出门见人应该不算丢份。
约定的地点在静安区常德路的一家西餐店,临街的窗户镶着深色的木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堆在店门口,早该拆了,但实在好看,就留着做了地标。
瞿敏到的时候,文妤已经来了一会儿了。她穿了一件棉质白衬衫,袖口松松卷了两折,露出细白的手腕和一块银质手表。长发偏分,乌黑地垂在肩后,发尾齐齐整整的,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看见瞿敏来了,她抬了抬手。
“你来啦。”等她坐下,文妤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面。
瞿敏注意到她的手机壳是新的,某奢侈品牌的经典花纹,她认得那个logo。之前逛商场看到过,只有冤种会买。她在心里暗暗酸道。
服务员递来菜单,瞿敏翻开,先看价格。果然很贵。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推给文妤:“你点吧,我不挑。”
文妤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两份前菜、两道主菜、两份甜点,又加了两杯葡萄酒。点完抬眼看着她:“最近很忙?”
瞿敏拿起餐包咬了一口,眼睛落在桌面上,又要胡说:“偶尔加班。”
“那要保重身体。”文妤说,“我最近也忙,连轴转了两个星期,才有时间约你。”
餐包是硬的,瞿敏嚼了两口便不想再嚼。辛苦归辛苦,你赚多少我赚多少。
“毕竟现在是副主任了,责任重大嘛。”
服务员把前菜和主食陆续端上来,头道是鹅肝,下面垫着一层薄薄的焦糖苹果。接着是焗扇贝、横膈膜牛排和油封鸭。
文妤垂下头,用细勺舀了一角鹅肝,把勺子搁在瞿敏的碟子边上:“尝尝。”
瞿敏愣了一下,拿起那把勺子。
高二那阵她迷上一本小说,作者把鹅肝写得天花乱坠,她就认定鹅肝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那时文妤也知道,还说长大以后请她吃。后来她自己吃到了,觉得油腻腻的,不过如此,从此对鹅肝祛了魅。但这一口她送进嘴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又扒了一勺。原来也有好吃的。
“你还记得我们读书的时候,你经常给我带好吃的么?”文妤忽然说。
“记得。你总贫血,又不爱吃糖。我担心你晕倒了,那样我不好收场。”
文妤笑了一下,抿了口酒:“后来你去了文科班,我留在理科,还天天约着中午一起吃饭,一直吃到高二下。”
瞿敏跟着她的话往回走。
高一下分了文理科,文科班和理科班隔了一层楼。每天中午她们在楼梯口等着,一起去食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子很小,腿与腿常碰在一块。那时候文妤的头发也是偏分的,乌黑的垂在脸侧,偶尔会滑下来遮住眼睛,她总是拿手指拢到耳后去。瞿敏有时看着那个动作,心头会微微颤动,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的不一样。
高二下她留意到另一个人,迟妍,个子比她略高,说话时有两个梨涡,一个班的。从某一天开始,在路上看见迟妍的背影,心跳便擂鼓一样快。某个晚上她们并排走回家,迟妍忽然轻轻触上她的肩膀,什么是情难自已,她才明了。后来她把那些对文妤朦胧的、说不清的心意,全都转移到了迟妍身上。她谁也没告诉,包括文妤。
“……后来你交了个好朋友。”文妤的声音把她拉回餐桌。
“嗯,迟妍。”
文妤低头切起了牛排,刀叉在瓷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还挺失落的。”
失落。是啊,她走近了迟妍,就走远了文妤。即使她和迟妍的恋情在高三还没结束就散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呢,”瞿敏开口试探,“你不也交了朋友?是不是叫吴筠?”和我们是一样的么?
她记得吴筠,差不多同一时期。她去找文妤,常看见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讲题,吴筠的头发扫到文妤的手臂上。当时心里什么滋味?酸了一下,但当时满心都是迟妍了,那点酸便没放在心上。
文妤切牛排的手停了一会,然后继续切下去:“是啊,女校就是这样,大家总爱搭个伴。你有迟妍,我有吴筠,很公平啊。”
果然,文妤和她们不一样。
“她现在在哪儿?”
“美国。”文妤放下叉子,“读完本科就去了,读了个硕士,然后是博士,留在了那边。”
“那你们还联系么?”
“偶尔联系,发个节日问候。”
“美国啊,挺好的。”
文妤笑了一下,没接话。
服务员把甜点端上来,文妤把布丁推到她面前。瞿敏接过,道了声谢,忽然想起一件从前的事。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文妤和几个朋友约了去杭州,问她要不去。旅行最后一天傍晚,她们在西湖边坐着,看落日把水面烧成一片金红,无所事事。
文妤说:“这样的生活真好。”
瞿敏说:“是啊。”
文妤说:“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么?”
瞿敏说:“会啊。”
瞿敏于是轻轻靠在文妤的肩膀上,靠了好一会儿。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傍晚的湖水、落日,她到底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记得水面上有两只蜻蜓,轻轻一触,各自飞远。
“想什么呢?”文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瞿敏回过神:“没什么。想到毕业旅行那次西湖。”
“西湖。”文妤眼里浮起一层笑意,“你记得你在湖边睡着了么?”
“我睡着了?不可能吧。”
“我的衣服上有你的口水。”文妤眼角细细的笑纹舒展开来,整个人安然舒展,“在我肩膀上。”
瞿敏别开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反正我不记得了。”
文妤没再勉强,笑意却更浓了。
结账时文妤抢了单,很自然地递出二维码,瞿敏连客套的余地都没有。
“下次我请。”瞿敏说。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这样说显得她不是占便宜的人。
“好呀。”文妤说。
餐厅门口,文妤说:“有空多联系。”
瞿敏说:“好。”
然后转身走进地铁口。高跟鞋磕在台阶上,声音在地铁通道里荡了荡。
地铁来了,她找了位置坐下。车厢晃晃悠悠的,她看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文妤。她只顾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文妤学会了照顾人?明明从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一个人。
“快到了么?”
她把手机握在掌心,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掠过。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遍:
“还没有,但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