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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聚会的地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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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的地点设在一栋老洋房的顶层。
瞿敏从窗内望向窗外,梧桐树与梧桐树之间的空隙,几乎都被层叠的树冠填满了。
她对这个聚会的主题并不上心。看中的是这里环境适合拍照,况且活动还附赠一杯饮料。票是朋友送的,依她目前的经济状况,但凡遇到免费的社交活动,总舍不得错过。
来之前,她翻遍了衣柜,把几套衣服铺在床上比了又比,最后挑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那是去年夏天在奥莱打折时买的,剪了吊牌才发现后背拉链的位置有些走线。她在镜子前转了几圈,撩了撩头发,让发丝恰好盖住那处瑕疵。
头发是刚洗过的,吹到半干时抹了护发精油,但发尾依然有些分叉。她拿起卷发棒把发尾卷了卷,看起来总算像样了些,这才出了门。
沙龙里她算是来得最早的一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占好位置,领了那杯赠饮,便坐到窗边适合拍照的沙发上,趁人还不多,拍下自己故作松弛的姿态。
她端起杯子,小指微微翘起。这是在上一家公司养成的习惯,当时同办公室的一位上海阿姨说,拿茶杯时翘起小指才显得有气质。如今公司已经裁员两个月了,那位阿姨的话却还牢牢记在她心里。
赠饮的味道一般,杯子倒是精致的。琉璃色的纹路映着从梧桐叶间漏下的光,光影落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淡淡的彩色。她想,好歹出片了,于是发了条四宫格的朋友圈,然后回到了自己占好的位置上。
屋子里有人在弹钢琴,也有三五人围坐着聊天。偶尔有人递过名片来,她也都收下,并把自己前公司印的名片和他们交换。
这就是成年人的社交,礼数尽到了,没人在意是真是假。反正也不会真有人去跟那家公司谈业务。
正盘算着,沙龙正中忽然热闹地寒暄起来。
“您来了!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A大附属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未来前途无量啊!”
瞿敏心想,Social场不愧是Social场,说起话来都不会脸红。
“老师,您太抬举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接话,嗓音清亮,带着几分腼腆。
瞿敏一愣,是她?
她朝那个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想到的那个女人,身穿墨绿色裙子,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与人交谈时微微侧着头。她从前就是这样,从容而自然地将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拢到一边肩头,姿态娴熟又好看。
瞿敏心不在焉地把茶端到嘴边,才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正准备起身离开,那女人终于注意到了身后的目光,眼神里掠过短暂的惊讶,随即和周围的人打了“失陪”的招呼。
“瞿敏?”她走了过来,粗跟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哒哒的轻声,“真巧,好久不见。”
瞿敏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抻了抻裙摆,又用手指理了理头发。她知道这些动作都是多余的,但手实在没处放。
“是啊,好久不见。”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你现在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
对着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女孩,文妤,她这么说。
文妤没有接她的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样,开口问道,“你呢?上次听阿姨说,你在一家外企做管理。”
“哦,嗯,做人事。”瞿敏说,“我妈总爱夸大,是一家小外企,不值一提。”
她没有夸大自己的工作职务,却也没说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裁员,她拿了N+1的补偿金,眼下还在找工作。
“这样嘛~那也很好,外企稳定而且福利优厚。”
话题不尴不尬地推进了,两人聊起了无关紧要的话。
谈话间,瞿敏注意到文妤的发尾齐齐整整地收着,没有一丝分叉,心里一紧,她应是过得不错。
“我们加个微信吧?”文妤拿出手机,“多年没见,改天一起吃饭?”
瞿敏犹豫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拇指恰好压住手机的一道裂缝,递过去扫了码,前不久摔坏出来的,还没来得及修。
存下备注的时候,她瞥见文妤输入的是她的单字,“敏”,亲昵得还和从前一样。
“你住哪边?”文妤问,“没开车来的话,我有车,待会儿送你。”
“不用了,”瞿敏连忙摆手,动作大得碰了一下窗边的花盆,她赶紧扶住,“我住得近,走过去就行。”
其实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还要换乘两次。她扶花盆时手上和裙子上沾了一点泥土,然后把手背到身后悄悄蹭掉了。
文妤不勉强,目光却在她裙上停了一瞬。瞿敏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心里一紧,是裙子怎么了么?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处一片平整,什么也没有,但裙子的腰部,却不小心留下了一点土色。
“失陪一下,我去下洗手间。”瞿敏没有看向文妤,尴尬地离开了会场,快步走向走廊洗手间的位置。只听见自己走后,又有人来找文妤说话了。
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腕上。瞿敏搓了搓裙腰粘土的地方,发现土的痕迹没那么好洗掉。
不经意间,瞿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极淡的细纹,粉底下面隐约浮着一点小斑。
早上涂的那支口红是九块九包邮买来的,此刻仅有一点残迹嵌在唇纹里。发尾软塌塌地垂着,分叉的末端像一把枯草。
瞿敏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不能哭,眼线会花。她今天特意画了眼线,虽然眼线笔也是九块九包邮的,但哭了就全白费了。
她出洗手间时,没再往会场,更没想再回去打招呼。
下了楼梯,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是,太好了,终于不用再和文妤客套了。
走出了大门。第二个念头紧跟着浮上来,好不甘心。
她想起和文妤关系好的时候,高中分科,她读文科,文妤读理科。每次考试出分,她都要去问文妤的成绩。听说文妤在年级前二十名,她便悄悄把自己文科第一的排名表拍下来存在手机里,心里稳稳的踏实。
她知道文妤也是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在和她暗暗较劲,不想被她比下去。
后来她如愿读了大学,读了轻松的管理学,而文妤报了八年制的临床医学。她毕业进外企的那几年,在动态里晒下午茶,而文妤还在医院轮转规培,那时候她心里是得意的,脚步是轻快的。
记不清转折发生在哪一天,甚至可能没有明显转折。也许慢慢的圈子不一样了,也没法比较了,她转用微信时,没记起要把文妤加上,于是便断了联系。
梧桐叶的树影和光斑在地上交错,瞿敏走在树荫下,风轻柔地拂过她的脸,凉凉的,头发上护发精油残余的香气进入她的鼻腔。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微信的新朋友提示,文妤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片,一束阳光打在一片雪山。
“怎么没说一声走了?”
瞿敏盯着这句话,又想起文妤那条墨绿色裙子,侧分的长发,和拿着香槟的娴熟姿态。
又一条消息传了过来:“今天见到你真的高兴。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饭,叙叙旧。”
瞿敏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走。然后停了下来,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手机屏幕给自己补上了唇色,抿了抿嘴。
想看她出丑,可没那么容易。
“一个朋友找我出来吃饭,约得太着急了。回去时看你在忙,所以没有多打扰了。”她回。
“下次吧,最近饭局有点多,有空我约你,好么?”她又回。
有人约饭,总能更显得自己有分量。瞿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