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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轻语惊心避浮华   雨丝细 ...

  •   雨丝细细密密,斜斜扫过廊檐,溅起细碎的湿凉。
      谢珩那一声轻飘飘的“穗穗”,像一粒温软的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沈穗死寂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她全然陌生的涟漪。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攥着的粗布衣衫被捏出深深褶皱,骨节泛白。
      自小在乡野长大,爹娘在世时,也只唤她阿穗。逃难一路,人人皆是直呼其名,或是冷漠的乡下丫头,从未有人这般轻声唤她,语调慵懒温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
      更何况对方是谢珩。
      是这京中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世子贵人。
      沈穗心头的惶恐,瞬间盖过了所有细碎的悸动,只剩下彻彻底底的不安。
      云泥之差,尊卑悬殊,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于旁人而言或许是天赐恩宠,于她却是灭顶之灾。
      她不配,也不敢要。
      她猛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慌乱,头颅压得更低,身姿绷得笔直,是极致恭谨又疏离的姿态:“世子折煞民女了。草民名讳粗鄙,不敢劳世子称呼。”
      语气僵硬刻板,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划清界限,卑微又清醒。
      廊外的苏婉卿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太了解谢珩的性子。
      这位靖安世子看似温和散漫,对京中万千贵女皆是温柔相待,却从不会对谁格外上心,更不会主动亲近一个粗鄙无知的乡下孤女。
      今日这般刻意俯身打趣,已是逾矩。
      苏婉卿缓步走上廊桥,轻笑一声,适时打破这凝滞的氛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解围:“世子惯会打趣人,阿穗胆小怯懦,不经吓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沈穗,眼底带着淡淡的告诫:“还不退下?廊下风凉,在这里杵着做什么。”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是明示驱赶,也是在提醒沈穗——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眼前的贵人,更不是她能攀附交谈的对象。
      沈穗瞬间松了口气,如同得到赦免一般,连忙躬身行礼:“是,表姐,是民女失礼了。”
      她不敢再看谢珩一眼,不敢察觉他眼底的情绪,转身便想快步退避。
      可她脚步刚动,腕间忽然落下一缕微凉的力道。
      谢珩伸手,轻轻虚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温润微凉,带着世家公子常年养尊处优的细腻质感,和她布满薄茧、粗糙干裂的手腕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力道极轻,算不上禁锢,却足以稳稳留住她逃窜的步伐。
      沈穗浑身一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僵住,背脊窜起一阵冰凉的寒意。
      她僵硬地停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心底的惶恐层层堆叠,几乎要将她淹没。
      “慌什么?”
      谢珩的嗓音依旧慵懒温和,听不出半分戾气,反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过于单薄的手腕上。
      这双手太过粗糙,指腹是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虎口带着干裂的细纹,肤色暗沉粗糙,全然没有半点少女该有的细腻柔软。
      不用多想,便知这双手常年插秧拾柴、洗衣劳作,吃尽了底层的苦楚。
      他见惯了世家女子皓白纤细、蔻丹点唇的手,骤然看见这样一双饱经风霜的手,心底那点淡淡的好奇,又浓重了几分。
      “我不过随口一言,倒吓得你快要站不稳。”谢珩轻笑出声,缓缓松开了手,并未为难,“我不吃人,无需这般避如蛇蝎。”
      指尖撤离的瞬间,沈穗几乎是立刻收回手腕,下意识藏到身后,像是避开什么烫手的珍宝,动作局促又狼狈。
      “民女……身份卑微,不敢与世子攀谈,恐污了世子眼目。”她低声回话,字字恭谨,句句退让。
      她不懂京城风月,不懂世家子弟的戏谑调情,她只懂最朴素的生存法则:高攀必跌重,近贵必招祸。
      在这人人捧高踩低的苏府,她本就举步维艰,若是再被人扣上妄图攀附世子的罪名,等待她的只会是被驱逐、无家可归的结局。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谢珩看着她如惊弓之鸟般的模样,眸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深究。
      世人趋炎附势,争先恐后想要靠近他、讨好他,哪怕是京中名门贵女,也会借着各种由头与他搭话,博取半分注目。
      唯独这个沈穗,与众不同。
      他越是靠近,她越是后退;他越是温和,她越是惶恐。
      她不是故作清高欲擒故纵,是真的从心底里,抗拒与他产生任何一丝牵连。
      “倒是个胆小又安分的。”谢珩低声呢喃,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婉卿见状,心底愈发清楚,谢珩是真的对这个乡下表妹起了兴趣,这绝非好事。
      她当即上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自然地岔开话题:“世子,春雨不停,院中芍药开得正好,我陪你去花厅饮茶赏景吧,莫要在这偏院角落耽搁了兴致。”
      谢珩目光从沈穗低垂的发顶收回,淡淡颔首:“也好。”
      他最后扫了沈穗一眼,那道目光轻飘飘的,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深邃,仿佛看透了她所有的隐忍、怯懦与小心翼翼的算计。
      而后,他转身,随苏婉卿转身离去。
      锦衣玉带的身影步履从容,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连带那清冽温柔的气息,也一并散去。
      廊下终于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淅沥雨声入耳,沈穗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双腿微微发软,差点踉跄着扶住廊柱。
      后背的粗布衣衫,竟已被层层冷汗浸透,黏在肌肤上,一片冰凉。
      短短片刻的对峙,于旁人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于她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煎熬。
      她抬手按住怦怦狂跳的心口,缓缓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太险了。
      差一点,她就逾越了自己的本分。
      差一点,她就惹上了万万不该招惹的人。
      她清清楚楚明白,谢珩那样的人物,温柔是天性,散漫是伪装,对谁都能和颜悦色,却从不是她能够妄想半分的人。
      他今日的打趣、垂询、温和称呼,不过是闲来无趣,看惯了锦绣繁花,偶然瞥见她这株卑微野草,一时新鲜罢了。
      新鲜褪去,便是弃之如敝履。
      而她,只要沾上半分牵扯,便会万劫不复。
      沈穗缓缓蹲下身,伸手拾起方才慌乱间掉落的衣衫,指尖微微颤抖。
      雨水落在青石地面,溅起细碎水花,打湿了她的鞋面,冰凉刺骨,却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清醒。
      她抬手轻轻抚过衣衫,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沈穗,你要记清自己的身份。
      你是流离失所的孤女,是寄人篱下的食客,无家世、无才貌、无学识,一无所有。
      京城浮华,世家风流,通通与你无关。
      往后见他,需避之、远之、敬而远之,绝不可再有半分交集。
      自此,敛心,敛眼,敛所有妄念。
      只求安稳寄居,平安度日,足矣。
      她收拾好散落的衣物,动作依旧轻缓温顺,只是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底,已然多了一道深刻的警醒。
      雨势渐小,暮色慢慢浸透庭院,将偏僻的偏院笼进一片安静的昏沉里。
      无人知晓,廊下这场短暂的初见与避让,早已在两人心底,悄悄埋下了牵绊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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