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檐寄岁逢玉郎》锦鲤饲养员

3、第三章 尘草卑微避风流 细雨缠

　　细雨缠绵，廊间风声轻柔，可沈穗却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凝滞紧绷。
　　她听得清清楚楚，苏婉卿那句轻描淡写的“不必理会”，直白地将她划分为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外人。
　　可她不敢有半分委屈，更不敢流露丝毫情绪。
　　寄人篱下，本就是如此。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早就在流离路上看得透彻。
　　最让她惶恐的，是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温润却锐利，散漫又深沉，轻飘飘的，却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怯懦与卑微，将她的局促窘迫尽数看穿。
　　她依旧死死垂着头，下颌紧绷，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她不敢抬头看那人一眼。
　　不用看也知晓，能伴在表姐身侧、气度风华无人能及的男子，必然是顶级世家贵人，尊贵得遥不可及。
　　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他是高悬天上的皎洁明月，而她是脚底随处可碾的尘土，二者从未有过半分交集的可能。
　　这般尊贵风流的人物，最厌她这般粗鄙卑微、愚昧无识的乡野之人。
　　若是被他厌弃，若是惹得贵人不快，连累表姐不喜，她这唯一的容身之所，怕是也要保不住了。
　　所以她只能躲，只能藏，只能将自己缩在尘埃里，不露头、不出声、不惹眼。
　　谢珩静静看了她片刻。
　　少女始终维持着谦卑低垂的姿态，脊背微微绷紧，浑身透着极致的拘谨与疏离，温顺得近乎麻木，安静得仿佛随时会消融在烟雨里。
　　没有好奇窥探，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局促不安的张望，全然是本能的卑微避让。
　　京中女子，无论出身高低，见了他，或多或少都会有倾慕、羞涩、攀附之意，唯独她，只剩纯粹的躲避与敬畏。
　　谢珩眼底的玩味更浓，唇角笑意散漫慵懒，心底的好奇愈发浓重。
　　他见过万般鲜活艳丽的人，唯独没见过这般寡淡隐忍、毫无生机，却又暗藏韧劲的模样。
　　“既是远亲，婉卿何必如此轻待。”谢珩轻声开口，语气散漫，听不出喜怒，“屋檐之下，皆是寄居，不过是境遇不同罢了。”
　　苏婉卿微微一怔，随即浅笑着应声：“世子所言极是，只是她性子太过怯懦木讷，实在不懂人情世故。”
　　话语里，依旧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谢珩没再接话，目光依旧落在沈穗身上，随口轻问：“她叫什么名字？”
　　“乡下取的粗名，登不上台面，叫沈穗。”苏婉卿随口答道，全然不在意。
　　沈穗。
　　谢珩在心底轻轻默念一遍，唇角笑意微深。
　　禾穗沉实，生于山野，朴素无华，倒是和她的人一模一样。
　　沉默片刻，他缓步抬步，朝着廊下偏僻角落走去。
　　锦袍曳地，步伐矜贵从容，带着与生俱来的世家气场，步步走近。
　　周遭的风雨仿佛都随之静止，压迫感缓缓笼罩下来。
　　沈穗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廊柱。
　　她能清晰听见他缓缓走近的脚步声，沉稳轻柔，却每一步都踏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下一刻，一双云纹锦靴停在她的视线前方。
　　清润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戏谑，轻轻落在她耳畔：“一直低着头，是怕见人？还是，怕我？”
　　气息清冽温润，带着淡淡的冷香，是顶级世家贵人才有的雅致气息，与她身上风尘草木的粗糙气息格格不入。
　　沈穗心跳慌乱如鼓，指尖冰凉，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半晌才挤出细弱的声音，温顺又怯懦：“民女……容貌粗陋，举止笨拙，不敢惊扰世子。”
　　她刻意放低姿态，自贬卑微，只求让他失了兴趣，速速离去。
　　谢珩垂眸望着她始终不肯抬起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她极致温顺、全然退让的模样。
　　明明怕得厉害，却依旧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半分错处都挑不出。
　　他微微俯身，距离骤然拉近，眼底盛满细碎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逗弄：“抬头。”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穗浑身僵硬，心底惶恐不已，却不敢违抗，只能极其缓慢、极其拘谨地，一点点抬起头。
　　烟雨朦胧中，她露出一张平淡素净的脸，眉眼无甚出彩，肤色偏黄，唇色浅淡，全然没有半分惊艳之色，普通得扔进人群便会彻底淹没。
　　唯有一双眼睛，干净澄澈，藏着历经苦难的温顺，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怯懦坚韧。
　　谢珩静静看了她片刻，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细碎波澜。
　　他见过万千绝色佳人，艳色灼灼、风姿各异，却第一次，在这般素淡卑微的眉眼间，看见了最干净纯粹的韧劲。
　　他轻声轻笑，语气散漫温柔：“无妨，穗穗这般，倒是干净得很。”
　　一声随口的昵称，轻柔落下。
　　沈穗浑身一僵，瞳孔微缩，整个人彻底愣住。
　　她从未被人这般温柔称呼过。
　　更从未想过，高高在上、风华绝世的靖安世子，会对粗鄙卑微的自己，说出这般温和的话。
　　风雨潇潇，廊下寂静无声。
　　尘草微末，初次被明月俯身，轻轻侧目。
　　无人知晓，这场烟雨里漫不经心的初见，会是他半生偏执深情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