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微草敛踪避风华 夜雨初 ...
-
夜雨初歇,天彻底沉下来时,苏府院落灯火次第亮起。
主院方向灯影璀璨,笑语隐约随风飘来,衬得西侧偏院愈发冷清死寂,像是被整座府邸刻意遗忘的角落。
沈穗将晾晒的衣衫尽数收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木柜,又拿扫帚细细扫净了廊下积水。
她做事向来稳妥细致,逃难数年,早已习惯把身边仅有的方寸之地收拾妥当。唯有安稳规整,才能让飘摇的心稍稍落地。
可今夜,指尖动作再稳,心底那点纷乱也压不下去。
午后廊下的相遇,谢珩那声漫不经心的穗穗、微凉短暂的触碰、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她不是不懂人情,恰恰是见惯了底层的凉薄,才更清楚云端之人的温柔最是虚无。
转瞬即逝,招惹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索性打定主意。
往后主院方向,能不去便不去。但凡有贵客到访的时日,她便安分缩在偏院,洗衣扫地、闭门静坐,彻底敛去所有踪迹。
唯有彻底避开,方能无虞。
夜色渐深,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低声的议论,清晰落进窗内。
是苏府两个二等丫鬟,端着残羹路过偏院廊下,随口闲谈,字字句句,皆落在方才的偶遇之上。
“今日来的可是靖安世子,我从未见过世子对谁这般上心,竟特意停步和乡下那丫头说话。”
“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世子什么绝色人物没见过?不过是瞧她呆笨稀奇,逗两句解闷。”
“可我方才远远看着,世子还伸手拦她了!要说这沈穗也是胆大,一介乡野孤女,也敢在世子面前露头,真不怕惹祸上身?”
“胆大?我看她是蠢。小姐本就嫌她粗鄙碍眼,若是真让小姐觉得她想攀附世子,这苏府还容得下她?早早赶出去饿死街头罢了。”
几句话轻飘飘的,刻薄又现实。
窗内,沈穗握着抹布的手骤然一顿。
指尖微微泛凉,心底最后一点细碎的涟漪彻底冻结。
果然如此。
世人眼光,从来都是这般偏颇刻薄。
她退让、躲避、步步谨慎,在旁人眼里,依旧是妄图攀附权贵、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野丫头。
她轻轻垂下眼睫,眼底无半分委屈,只剩一片清醒的寒凉。
她不怨旁人刻薄,只怨自己身如浮萍,毫无底气。
这世间弱者,连安分生存,皆是罪过。
廊外的闲谈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院重归寂静,沈穗收拾好桌上杂物,吹灭屋中烛火,静静坐在床沿。
夜色透过窗棂落进来,浅浅铺了一地清灰。
她想起爹娘临终前的叮嘱,乱世求存,不争不抢,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活下来。
她一直照做,从未偏差。
今夜这场虚惊,更是给她狠狠敲了一记警钟。
往后,更要安分、更要隐忍、更要藏拙。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满庭院。
沈穗早早起身,打水洒扫院落,安安静静做着活计,比往日更沉默,更透明。
往日偶尔还会被后厨差遣取物,今日她干脆闭门做完院中杂活,半步不踏出偏院。
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外人的机会,连抬头望向主院的勇气,都彻底掐灭。
辰时过半,昨日传话的青衣丫鬟春桃过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干净整洁的院落,眼底依旧是淡淡的轻视。
“小姐吩咐,近来府中常有贵客往来,你住在西侧偏院虽偏僻,偶尔也会撞见外客。”
春桃顿了顿,语气带着直白强硬的敲打,字字针对昨日之事。
“你出身乡野,不懂世家规矩,言行粗陋,为免你冲撞贵人、闹出笑话污了小姐脸面,往后几日,你便安分待在院里,不许随意出院子走动。”
“府中三餐我会让人送来,无需你去后厨奔波,你只需闭门安分守己即可。”
这番话,名义上是为了避免她冲撞贵客,实则就是变相禁足。
是苏婉卿的敲打,也是府中下人的默许定性。
昨日她与世子多说两句,已然惹得主子不快。
沈穗心底通透,瞬间便懂了其中弯弯绕绕,没有半分辩驳,微微躬身,温顺应声:“我知晓了,多谢表姐体恤,我定安分守院,绝不外出惹事。”
她太过顺从,顺从得毫无棱角,让春桃原本准备好的训诫话语,尽数堵在喉头。
春桃皱了下眉,没再多说,冷声道:“安分便好,别自作聪明。”
说完转身离去。
院门再次安静下来。
沈穗站在廊下,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轻吐出一口气。
禁足便禁足。
于旁人是拘束,于她,却是最好的自保。
不用见人,不用避让,不用提心吊胆怕行差踏错,不用承受旁人鄙夷审视的目光。
她本就无意沾染半点京城浮华,如今闭门藏踪,恰好遂了她的心意。
整整一日,沈穗未曾踏出偏院半步。
晨起洒扫、缝补旧衣、静静静坐,日子过得单调寡淡,却安稳踏实。
主院的热闹、宾客的风流、世家的风月,尽数被一道院墙隔绝在外,与她再无瓜葛。
她以为这般刻意避匿,便能彻底归于平静,斩断所有牵连。
却不知,有些人一旦上心,便不会轻易放过。
午后未时,阳光穿透晨雾,落了满院暖光。
一阵沉稳从容的脚步声,自远及近,直直停在了偏僻的偏院门口。
不同于府中下人步履匆匆,这脚步声缓慢慵懒,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散漫,辨识度极强。
沈穗正在屋中叠衣,闻声的瞬间,浑身骤然僵硬。
那颗刚刚安稳下来的心,猛地悬起,狠狠往下一沉。
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是谢珩。
她几乎是本能一般,快步走到门边,轻轻落闩,将屋门死死掩住,整个人退到屋角,屏住呼吸,连气息都不敢太重。
她躲得仓促,藏得狼狈,像一株骤然被狂风逼近的野草,只能蜷缩身躯,只求不被连根拔起。
院门外,谢珩立在雕花院门之下。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袍,褪去昨日的温润昳丽,多了几分清贵冷寂,身姿挺拔如玉,眉眼绝色逼人。
他本是随友人赴宴,路过苏府,临时起意绕道过来。
听闻苏婉卿将那乡下表妹禁足偏院,不许外出,他唇角便勾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
苏婉卿的心思,他看得通透。
无非是忌惮、轻视、刻意隔绝。
而那个胆小安分的小丫头,必定又乖乖受下了所有苛责,不吵不闹,默默隐忍。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院门,目光沉沉,带着势在必得的玩味。
“躲得了人,躲不了院。”
轻声一句,随风落进寂静小院,精准落在紧闭的屋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