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30、王爷不要子嗣

　　　　 那天之后，谢惊尘像是换了个人。

　　上朝时话少了，眉眼间那股少年气的灵动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拢着层霜似的冷凝。

　　批折子的时候一坐就是半天，连茶都忘了喝。

　　偶尔慕容辞路过书房，从半开的窗子里望进去，看见他伏案的身影被烛火拉得老长，脊背绷得直直的，孤零零地陷在一堆卷宗中间。

　　某日朝会上，几位老臣互相递了几个眼色，然后推了一个出来开口。

　　那人躬身出列，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摄政王登基已有些时日，后位空悬，膝下无子，恐非社稷之福。魔族虽有千年寿数，但为长远计，纳妃延嗣之事，宜早做打算。

　　谢惊尘原本正低头看手中的折子，听到这里，啪地一声合上了。

　　他没有抬眼，声音不重，却冷得像淬了冰：“你们这是在质疑孤？”

　　那几位老臣噗通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谢惊尘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那几颗脑袋，语气不紧不慢的，却压得每个人都抬不起头来：“魔族有着千百年的寿命，有什么是急于这一时的？还是说——”他顿了顿，尾音微微往上抬了一下，“你们想逼孤放弃摄政君妃？”

　　堂上一片死寂。

　　跪着的臣子连声说“不敢不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谢惊尘看了他们片刻，把折子往案上一丢，说了句“都滚，以后不许再提这事”，便起身走了。

　　晚上谢惊尘回到寝殿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好看。

　　慕容辞正抱着腿坐在床上，手里翻着一卷旧话本，听见推门声便抬起头来。

　　谢惊尘没说话，走过去往床上一倒，仰面躺着盯着帐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慕容辞放下书看着他这副模样，问：“怎么了？上朝时出什么事了吗？”

　　谢惊尘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天的事说了，语气平板板的，像是在转述别人的事，可攥着被角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慕容辞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指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平的：“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谢惊尘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猛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转过头瞪着慕容辞，眼底有一层东西翻涌上来，声音骤然拔高了：“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慕容辞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能为我生一次气吗？”谢惊尘的声音有些发颤，攥着被角的手越收越紧，“慕容辞，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慕容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谢惊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落枭翊？你以前总说他狠心，说为什么十六年都留不下他——”谢惊尘的呼吸急促起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呢？你比他还要狠心！”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谢惊尘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刮得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细竹。

　　“是不是落枭翊对你勾勾手指——”谢惊尘越说越急，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失控的哑意，“你就摇着尾巴过去了！”

　　这句话从嘴里冲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话一落地，他看见慕容辞脸上那种平静的、包容的神情——既没有被激怒也没有被伤到的神情，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乱发脾气的孩子在闹。

　　谢惊尘心里某根弦猛地绷断了，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慕容辞没有被他那通暴怒震住，语气还是温温的：“谢惊尘，你说什么呢。”

　　谢惊尘抿紧了唇。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说重了，可那股又气又委屈的劲儿还在胸口横冲直撞地翻涌着，他不晓得该怎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理清楚，也不晓得该拿什么表情面对慕容辞。

　　于是他索性往下一躺，翻过身背对着慕容辞，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假装已经睡着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慕容辞坐在那儿，看着他裹着被子背对自己的轮廓，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也缓缓躺了下来，同样背过身去。

　　烛火在暗处跳了一下。

　　慕容辞的声音从枕间传过来，不高不低，平平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谢惊尘，你强迫我跟你成亲，我答应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你以后……不要再说那种无厘头的话了。”

　　他不知道谢惊尘有没有听见。

　　身后那个裹在被子里的背影一动不动的，呼吸听起来也不像睡着的样子，但始终没有翻过身来。

　　慕容辞闭上眼，把被子拢紧了一些。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最后一盏烛火吹得摇了一摇，又摇了一摇，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