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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卷(二) 窃书贼悔恨 ...

  •   那场赌约,齐池终究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也输得很开心。

      他听说师父照顾了他好久,几十天前,他醒来看见自己床边睡着师父差点以为是在梦里,等他伸手,想要触碰时才发现指尖是颤抖的。

      原来不是梦啊!

      他这样想着,身边的柳眠听见动静,睁眼瞧他,睡梦朦胧中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师父。”

      听完他的回答,柳眠就又睡了过去。

      只是他现在必须要面对失败后的逼问了。

      “你也太废物了,就只杀灭了二十五只,最后那一只还是其他同门补上去一剑之后才死的。”王柯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我们队就是因为收了你这个废物才搞到最后一名的。”

      “呵!”齐池抱着大铁剑坐在雪山脚下的冷石上,这里洒落一片暖光。

      “你什么意思!”沈冰严厉声问他。

      “沈师姐不必害怕!我不会耍赖,那份赌注,我这个月一定会奉上!”

      “你最好不要拖累我们!”

      待他们走后,齐池转身看着那座白雪皑皑的卿尘雪山,在心里深深的叹息着。

      分明是他们不中用——废物!

      若不是前一天偶然得了风寒,岂会如此。说来奇怪,他的体质一向很好,怎会到了那处忽然生起病来。

      他跳下冷石,上面覆盖的雪落下一大片。

      齐池从剑鞘内拔出剑,朝后下劈,碎裂了他方才坐下的冷石,剑气七分狠厉,三分傲骨,飞扬的雪花斜飞,细小的冰锥撞落在他的剑上,再次碎裂开来。

      还是不够,这样的能力不足以赢下一周后的名玉赛,赢不了第二名出的赌约——一万颗灵石。

      那夜乌云蔽月,齐池偷偷翻窗而走,屋内的人喊了一声吵,他蹲在黑漆漆的窗边,从单指撑开的窗沿边朝里面看,没人醒来。

      当他真的躲过了今夜巡查的弟子后,他忐忑地靠在墙边。

      他必须遵守赌约,这是规矩,混乱的规矩,争斗的规矩,也是杀戮的规矩。

      齐池盗走某本禁书后,躺在床上的某一瞬间竟然想落泪。

      他在心里呼喊着:师父,师父,我好害怕啊!可这是你们默许的,你们没能阻止我,我便要去做了。我好想你,好想你。

      第二日习作时,他失魂落魄地想着藏匿起来的那本禁书。

      “是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吗?为师教你。”

      柳眠的声音吓了他一个激灵。

      齐池低着头说没有,等柳眠又说了几句平常的关心的话走后,他想将头低到尘土里一般压下头颅,手里的纸张被他捏出褶皱,泪砸在上面。

      总是这样,总是在他想要放弃一切的时候不合时宜的出现,总是这样,总是在他回想过去种种痛苦挣扎的时候,给予他微不足道的关怀。

      可他真的很需要,对此饮鸩止渴般的渴慕。

      他给自己找寻了一个借口,去翻阅那本禁书。

      他告诉自己,他爱他,他爱上了自己的恩师,他亲如生他者一般的人,他这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人,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罪,不会再有比这更罪恶的事情了,不会再有了。

      冷的能将人手冻掉的雪门后山下,齐池每天都练习着偷学的禁术,胸中滚烫难耐,手里的剑如寒冰在手,握不住的一直往下坠。

      依然不够,他决定再冒险进入一次素经阁的禁书室。

      只是这次打不开了,他施符想破开素经阁的结界却被反噬之法重伤,之前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

      他惊恐着迅速的逃离,留意可有痕迹,走到落华院后门时,见有人出来,不知鬼鬼祟祟的做些什么。

      犹豫之下,将之前那本看得差不多的修术书,悄然丢到尘笛川脚边,见他拿起来翻看几眼,随后小心起来,左右看看不见其他人,便将那书塞到了胸前的衣服里,别别扭扭地跑了。

      之后的事情就如同齐池料想的一样,不过几日,尘笛川便被发现了私藏禁书的事情,虽然尘笛川极力辩说,自己得来此书确为捡到的,但他说不清其他的事情,诸位门主虽然怀疑另有其人,但还是将他废去修术后逐出了师门。

      做这一切的那人,齐池好熟悉也好害怕。

      他有些后悔了,那样的惩罚他也承受得起,退出宫门后,那些混乱规则于他而言也就只是废话了。若只是如此,当初何不直接向师父认罪,哪怕此后只能活几十年的时间,他就在离宫门最近的暗狭道后山林里生活,几十年再一过,他便再也不用这么痛苦的活着了。

      他抱紧自己,整个人蜷缩在雪山下的岩壁旁,背靠着那座寂静而又冰冷的山体,悔恨相生的抬头,看着今夜出现的月,痛苦的告诉自己:可是我没有退路了!师父,师父,你快来惩罚我吧!快来杀了我吧,不要再让我痛苦了。

      齐池的手划过矗立在他身旁剑刃上,不小心划破一个口子,冒出的血泡被他放到眼前仔细的瞧着,他体内有一股冲动。

      是谁制定的规则?

      是自发的?是师父?是宫门主?还是整个修真界?

      是谁能制定规则?

      是对的还是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坐在地上想了很久之后不想了,不想去想也想不明白了。

      -

      落日余晖刮过天空,留下残阳似血的一处裂口。春夜原本十分安静,天空却暴跳起一声惊雷,刮起的春风夹杂着雨丝落到地上。

      齐池的桃木剑已经被打掉,多日前被产生矛盾而私斗的幌子遮过的殴斗又吸引了一批新人。他们疯狂的欢呼着,为了不曾见过的痛苦而兴奋。

      齐池看着面前的同门眼中只有狠厉。

      “不如趁早投降,把你手上的三百颗灵石乖乖送到我手上。”

      齐池捻起身上的符文朝梁荣扔去,被周围的弟子嗤笑。

      “这可是今年符修测验第一名的梁师姐,你也太不自量力了。”

      “对呀!真是个蠢货,居然敢对梁师姐用符术。”

      “梁师姐,别放过他。”

      “把我们的灵石都拿回来。”

      一剑划破符箓的梁荣得意地看向齐池,挑衅的把随身带着的一颗灵石抛出划破,砰的一声爆出亮蓝色的碎颗粒。

      众人看见散落的碎灵币争着去捡,拿不到还要生抢,在名玉赛开始之后,所有的礼教全都作废,只有输和赢这两个东西。

      “听说名榜第二位是你,还没同我比过便把我挤了下去,我以为能有多强呢?小师弟,你不是想要灵石吗?这灵石我这次也赌了一万颗,你有本事来拿呀!不对,只剩下九千九百九十九颗了,刚才那一颗我替你赏给其他同门了。”

      梁荣手臂处绑着绷带,是上次前五名榜争霸时被第一名砍伤的,她将讽刺的话说完,又接着嘲讽。

      “你们雪门果然是够窝囊的,上次你大师兄差点把我杀了,可他还是心软,只伤得我不能提起剑,才得了那第一的位置。如今你连心软的机会都没有了。”

      齐池冷脸听完梁荣说不明白的讽刺,淡淡地开口。

      “小心脚下。”

      “什……”

      数千条藤蔓从地下蔓延到梁荣身上,生长的数量过于庞大,她的剑根本砍不完。藤蔓紧紧束缚着她的身体。

      突然生长起来的尖刺扎进她的皮肤,痛苦的吼叫声袭击着梁荣,发出激烈的嘶吼,听得周围的人心里一震,僵硬的将头从梁荣转向齐池。

      “所以你现在认输吗?”

      尖刺没有一直生长,只是恰好能扎入她的皮肤,被束缚住全身的梁荣只有头部幸免,齐池在等着她的回答。

      “若是丢了这个位置,我活着同死了又有何异?我没输,你应该知道名玉赛有死者封季位的规定吧!”

      五百年一季位,众人看着高声疯笑着的梁荣,无一不赞扬她的英勇。

      “梁师姐,我会永远追随你。”

      “梁师姐不要!”

      “梁师姐,此后百年你都是我心里的第二名。不会再有他人。”

      鱼龙混杂的声音传进齐池的耳朵里,他走到梁荣面前,只问了一句话,便成全了梁荣的念想,尖刺开始疯长,扎进她的骨头,扎进她的内脏。

      “梁师姐!”

      雨门新入名玉赛的小师弟华蒙提着自己的剑,躲过看管比赛场地的八位师兄师姐,拿剑指着齐池,即使他身后围了八位灵力等级均在他之上的同门。

      “你竟然下此狠手,你明知再逼她一会儿,她便会松口投降,就如之前一样。”

      华蒙颤抖着声音质问齐池,手里原本偏了齐池胸口半寸的剑归正。

      满身是血的梁荣从藤蔓里落下,齐池施法把她平放下来,捡起梁荣手里的归云剑。

      齐池转身握着剑柄,直直的朝华蒙扔去,一把抓在怀里的华蒙怒意丛生,咬着牙颤抖着面部,羞恼于如今自己不能擅自行动,身后被数位随时能杀了自己的师兄师姐无限的控制着。

      “她说这把剑留给雨门一个叫华蒙的小师弟。”

      齐池推开面前的剑,离开了后山的荒地。身后是抱着梁荣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的华蒙,那把归云剑半出剑鞘,上面沾了血。

      其他的人都如平常一般,比试结束了便都离开了,又回到了平常的日子。

      -

      柳眠见齐池最近总是在课堂上打瞌睡,以为他最近有什么心事,可他去问又难免有种身份上的错落感,便唤了刘岑来,同他说起这件事,刘岑见状自是愿意替他去问问。

      只是等他回来汇报时,也只说是修习上一直不能参透所以最近苦恼了些。

      柳眠想着这件事,决定下午去看看他们。

      夏夜的落华院叽叽喳喳的,柳眠推开雨门男弟子的住所咳嗽了两声,有人出声。

      “哎,你师父是感冒了吗?”

      随后柳眠听见了一声急切又细小的嘘声。

      他走上前循着刚才的动静站在谢回他们床头。

      “谢回,给我回你自己床上去。大半夜还来找人家说话。”

      有人听见偷笑了一声。

      谢回也跟着尴尬的笑着,下床时又偷瞥了床上装睡的好友一眼。

      等柳眠走进齐池的那间屋子,却不见他的踪迹,不好吵醒周围都睡着了的弟子,站在门外迎着月光踱步,四处走走看看。

      落华院中有棵长势喜人的银杏树,是宫门内唯一一棵会落下秋天的树。

      柳眠等的生疑,御剑飞到上空去寻找他,在卿尘雪山脚下发现练剑的齐池时,十分惊讶。

      “齐池。”

      柳眠听见齐池先是骇了一声之后才喊,“师父。”

      “心里想着修习是好事,只是你如此急功近利,失了章法只怕有损道心。为师最近见你课堂上总是出神,本想去寻你谈谈,却不见你。”柳眠走进齐池。

      “冷不冷?”柳眠牵起齐池冻得明显红肿的手,将防寒咒又加了一层,他体内的灵力强大,温热的感觉不一会儿便席卷齐池。

      柳眠忽然开起玩笑,“今晚要不是这月光,我都要寻不见你了。齐池又长高了,齐池如此努力是有什么抱负要去实现吗?”

      “我”齐池原是同柳眠对视一眼,忽得低头,他不敢如此,最后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

      “那你能和为师说说吗?”柳眠拉着他坐下,试着手里回暖的掌心松开了手。

      齐池克制住挽留的动作,手指抖着收回来握成拳藏在衣袖中。

      “我想一直留在师父身边。”

      “哦”柳眠有些惊讶,就连他最亲近的师门道友们都未曾说过这种话。

      “为师不是只能看得见优秀的弟子,齐池的样子我也记得。”

      齐池浑身抖了一下,突然扑到柳眠怀里,声泪俱下的抱着他,嘴里不明不白地说着“我错了”,“对不起”这样的字眼。

      “师父,对不起,我错了。”齐池还是害怕,只说前半句,不说后半句。

      会怎样?说了就可以解脱了吗?会死在师父的剑下吗?还是被逐出师门,永生不再相见?

      他问自己。

      “为师岂会因为你的上进责怪于你,你先起来,你哭得流鼻涕了。”

      柳眠拍拍齐池的后背,将他拉起来,施法揉了一团雪擦去齐池脸上的鼻涕,看着他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齐池最近幸苦了,这般焦灼,心里很难受吧!”

      齐池拽着柳眠的袖子不肯松手,弱弱的将衣袖在手心收紧。

      “嗯。”

      “但齐池应该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师父也教不了你们一辈子,我们迟早会分开的。”

      “我不想离开师父。”

      柳眠笑起来,“那师父若是要走,齐池可要想办法跟上来。”

      “师父要去哪里?能带我一起吗?”齐池又往柳眠那边坐了一些,靠得很近,他有些害羞。

      “得道成仙是每位修者夙愿里的一个,我也是。”

      齐池听了高兴地说:“那我也要成仙,我要同师父一道前往仙界。”

      柳眠看着那双灼热的眼眶,呼吸凝滞了一下,猛然吸气,抬眼掠过齐池的头顶,将目光停留在他身后的岩壁上。

      他从未看见过那种目光,如此的执着又炽热,一时之间他不知要欣喜还是要感慨。半天说不出话,困在仿佛已经成功的幻觉里。

      胸膛微微震颤将连吸好几次的气息呼出后,他缓缓慢下来,再次深呼吸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齐池。

      “好”柳眠勾起嘴角笑着说,快速的眨了一下眼,“那我等你。又或者是你等等师父。”

      柳眠揉揉齐池的头发,见自己将他的束发弄得毛毛躁躁的,不好意思的停下了手。

      柳眠起剑诀唤出情刃,同齐池说站上去,带他上去看看。

      “上去?”齐池心里好奇,踩到剑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落脚,剑刚起来,他就往侧边倾斜。

      柳眠拽住他的后衣颈,又见他实在站得糟糕且难受,索性抱起他,将他带到了上面再放下来。

      齐池震惊的看着柳眠的面庞,抓紧柳眠的手臂,将头靠在柳眠怀里。

      这是梦吗?

      柳眠的呼喊唤回了他。

      “已经到了”柳眠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他因为方才的事情吓坏了,“你须得先放开抓着我的手,我才能将你放下来。”

      齐池慌张道:“是,师父。”

      柳眠走在齐池前面,齐池就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走了不远,齐池就看见一处墓碑。

      “师父,这位是谁?我不知,怕冲撞了先人。”齐池站在原地不动。

      遥远地看着师父走到墓碑前。淡然的对他说了句:“来给你师祖磕个头吧。”

      齐池按照吩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落在上面细软下面坚硬的雪地上,凉凉的。

      “齐池,你多大了?”柳眠站在墓碑旁边看着。

      “从师父带我回来的那一天起算,我要有一百二十岁了。”

      柳眠问完只是点点头,“你起剑,我看看你最近修得如何了?当真要比我教的还好吗?”

      齐池惶恐的回复是,心下却不明白师父的真实意图。

      是在怀疑他吗?

      沉大的铁剑在齐池手中举起又滑落,齐池一脸的难受,手腕使不上力的拖着剑。

      在柳眠面前挥动几下后,泄了气。

      “师父,我的胳膊有些难受,挥不动这剑。”

      柳眠上前看看,抓着他的手臂,温声对他说:“许是伤到了,明早先去霜门看看,我的课你晚点来也没事。”

      “为师先带你回去吧。”

      情刃飞到他们面前,柳眠顺势抱起齐池,侧脚点着剑面站稳后回去。

      -

      自从雨门的门主发现素经阁的结界被人暗动过之后,门内的夜间巡视更加频繁和紧张了。

      柳眠他们仍旧未能寻到尘笛川嘴里说得“另有其人”的人,怀疑的对象太多也太广。

      五十年一届仙盟大会的帖子送到了清风宫,照例是柳眠选人一起带过去参加。

      柳眠寻了他师妹阿兰幽一趟,带了些丹药又取了些草药收入乾坤袋里。

      “师兄,这次打算带几位弟子前去。我门下可有人选。”

      “阿兰幽师妹门下自然都是人才,只是我想带那些还未去过的弟子见见看看,所以只寻了你门下的一位姓孙名浅逢的小师侄去。”

      “师兄决定就好,我也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倒是师兄的门下才真是奇才,我前日听闻你那位大弟子,又得了此次试炼的榜首。”

      “岑儿确实勤勉,谢过阿兰幽师妹的谬赞。”

      柳眠刚走出门,就见顾桓火急火燎的朝他这边走,急切地说了一句师兄好,便立刻进去找阿兰幽。

      弄得柳眠好奇,盘算着下一次来寻阿兰幽问一问。

      -

      柳眠清点了一下人数,总共二十余一人,从他门下选了八个,四个选了风门的,给了霜门一个,剩下的都让顾桓求去了。

      原来顾桓是着急拿药给他那突然腹泻的弟子吃,为得就是将他一道送入此行的队伍里。

      他此前见他那师弟甚是宝贝这徒弟,怎得徒弟大了,又茫然不管了,整日只想着偷懒。

      秦朝阳长得一表人才,站在队伍里,一眼便看到他,这第二眼便看到了他门下的曹安安。

      “师叔,师叔,我们最多几日就能到那儿!”

      身边的小师侄瞧着他,柳眠笑着说,“大概二三十日,不过你还太小了,师伯不能带你去,快回去找你师父吧。”

      “哦!”小孩满脸失落的走回原本的队伍里,其他几人笑着,闹着,搂着他的肩膀离开了。

      柳眠见一切都准备好了,让年长一些的罗瀚海走在前面,自己则跟在最后面照看着弟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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