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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锁麟(十六) 红尘万层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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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春儿,就走到了夏,齐池留在盛国已有一段时日了,春日收到师父的那封信后,此后无论是再收到师父的还是别人的都让他很高兴,这一高兴学着别人的模样出去玩乐,虽不是去学些寻花问柳之事,只是听曲喝茶,花完了盘缠,又起了学习吹笛之想,索性装出一副可怜样,进了那茶楼做活,因听了店内一名曰巧惠之人的话,攒了钱去请教有时来茶馆内给达官显贵唱歌弹曲的先生。
齐池请了几次,那人十分嫌弃他这样的人,但看在钱的份上好歹是教了他。
因没有学成,索性就一直待在那处做活,吃喝住处也不愁,只是睡的时候挤了些。
这凡人到底是命短,许多心思都要看一遍就得学会,不然老了就没个活路了。齐池与他们相处时想,自己就是活得再久,身边没了师父也是白活,因此总在夜间想念起师父来。
某日,那林先生听他吹起最近教习的曲子,听得他是群音乱唱,和之前全然不同,喊着停下。
“伸出手来!”
齐池知是要打,但自己最近心有郁结,这曲子学得不专心,吹得也难听,合该打的,不过他却不愿。
“先生,我虽然请您教习,但并非您的弟子,我们只是客人的关系。”
林贝仙本就性格怪癖,听他这样的说话,以为是他看不起他这下等吹弹的出身,站起身一把夺过齐池的笛子往地上摔了。
齐池见此怔愣了一下,慌忙赔不是。
“先生,我说这话出来恐是没说全,我并非要折辱您,只是我一向是除了我……养我的恩人外是不愿意被别的什么人教训的。他年岁大了,我最近一心念着他,所以才空出几片心思来,松懈了您给的教习。”
齐池说完抬头看看那林先生的赤面,他还真不知道他都说到这份上了,看在礼教的份上,也该不与他这样的一个“小辈”计较了才是。
“是我自作多情了,原你连把我当长辈都没有,我还一直拿你做徒弟,真真是我自己有了大问题了。”
“你若还要学就好好学,自己再去买一根笛子,最好别买好的,不然日后我听你这话,我也不训你了,我恼了,一时不顺心就撅了你的笛子,哪日你不愿意跟我学了就再也不用受我这气了。”
齐池挠挠头,只恭恭敬敬的说了是,独自退出门后,想偷偷拿回那笛子用术法修复,却瞧见那林先生在里面落泪。
齐池按理年岁要比身边的凡人都大了,但修者讲究的多,这里面的先生虽然只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是他长辈才是。
他真不知道怎么自己什么也没说就那样惹到他伤心了,还抱着他亲自摔断的笛子伤心,有何可伤?左右不过是他自己干的,自己本也没做错什么,见此只好走了。
回去了屋里,才赶着进来休息的泼皮赖子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朝床铺走去,见齐池一人在这儿,开口吹嘘。
“我说你这小模样怪唬人的,脸黑黑的,力气却大,和那个什么仙儿的怪胎学什么曲儿,还不如跟我学杀猪呢!”
泼皮赖子叫个王姓,除了在茶楼帮工讨个不花钱的住处外,得空就去同姓开的屠宰场帮忙,最会的就是杀猪了。
“我力气小没法像大哥一样去做那活,日后大哥发达了,我也自会去闯荡一番的,只求到时候能给几个子做盘缠。”
“说这话,我也想知道自己何时能发达。”泼皮赖子说完自顾自的睡起呼噜声震天的觉。
齐池见他来了,整个身上的汗味实在是熏得人难受,索性就出门买笛子去了。
一连逛了好久,实在是找不到能买得起的,他的那只原本就是林先生给的,所以林先生拿回去的时候,他就没拦,只是如今买不起了还要怎么学?不过是个物件,他想着从林先生那里先借出一支来,再自己买根合适的竹子做一些不就好了。
且想着,就转头回身去找林先生了,来至后院门外后侧,却看见林先生的背影,是正抱着琴的,恐是又有人请他去了。
且说林贝仙出了后门就走了,齐池因着之前来练笛时,林先生特意给他说了好话,他很轻易的独自进去了,上至二楼进门看了桌子上,大约是林先生用布条缠好的那根断笛。
齐池走到林先生常常锁着的门前,他记得那里面都是他的器具,曾在来时偶然的看过一眼,里面倒是挂了一面的笛子,但他总见林先生抱着琴出出入入,因此齐池总想世人更喜欢琴吗?
可他当时脑海里只想着学吹笛,倒是从不曾想过其他,对他而言,那锁不锁不过是他想不想的选择而已。
他开了之后推门进去,见里面还拉了帘子,施法掀开,想赶快用术法复刻一个留在这做样子,等他的那个做好了就把林先生的还回来,只是他看见了另一面的东西——
整整一面的画,画的不是别人。
齐池抖了一下肩膀,皱眉上前去看,不过几秒,就看完了几十张。
是与他相似的面庞。
他心里想或许,怨不得林先生待他很好,甚至还拿他当徒弟看待,原来是他与林先生的故人相似啊!
齐池锁了门,什么也没拿,出门去买了几斤甘蔗,在后院外一直等到了深夜。
等到他抱着长长的紫皮甘蔗瞌困了林先生才回来。
“池儿,池儿。”
齐池听见有人唤他,没睁眼之前迷迷糊糊地喊出一声:“师父。”
却听见有人笑出声,弯腰给他披了件新得的金丝花鸟纹丝绸披风。
“夏夜风里虫多,你露在外面要小心叫他们吃了。”
齐池见是林先生回来了,忙起身,将甘蔗抱出。
“君回来了。”齐池面上笑着,心里却愁怎么听了那声叫唤就胡乱答了,如今倒叫林贝仙开心了,却苦了他,因他心里在意,遂故意用了模糊的敬称,不再唤他先生了。
“我原是想自己买了竹子回来,请君给我个笛样子,好做出来的,可是买错了,我也不知道君爱不爱吃。问了他们说君还没回来,所以一直在这里等着。我给君抱上去就要回去了,赶明儿课上,我一定找个笛子来吹。”
“嗯。”林先生见了,脸上抿着笑,拿出手绢想给他擦汗,见他面上并无,转手给自己擦起来。
齐池看着自己身上的披风,见在灯下是亮的,所以说:“我这抱着东西不顺,且我醒来了,不会再被虫吃了,君就收回去吧。”
林先生收了东西,叫身后送他来的小厮帮忙,上楼之后赏了他几个铜板,就叫他走了,却留住了齐池。
“你白日早说不就好了,这会儿又是累着又是热着的,给我送甘蔗,还胡说买错了。你要是真能认错了甘蔗和竹子,你也不必再跟我学什么笛儿了。”说着,递给齐池一杯茶,看见他喝了后收回来。
齐池说着该走了,又被林先生留下来,朝那间锁着的屋子瞧过去,说:
“明儿不用买了,我再给你一个新的。”
“先生既然要给我一个,不如还把旧的给我吧,我能修好的。”
“嗯?你才叫了一声师父,这会子见我原谅你了,就又不愿意了吗?”
“哪里,我嘴笨,一时习惯了,明日就改。”
齐池说着改,到底是没改,不过不再犯错,又想着林先生必然会“爱屋及乌”的疼他,果不再说这些。
一连学到了入秋,齐池走进屋给林先生问好。
林贝仙惊喜地抬头,之后又低头拨弄自己的新琴弦,问他:“今日不赶课,你缘何来了?是来瞧我的?”
“嗯。”齐池点点头。
“好端端的,你看我做什么?你不做活了。”
“我不做了。”齐池笑着,又朝林贝仙作揖。
“那你要去做什么?莫不是要走了?”林先生弹了一下琴弦,听着弦音刚好,说完笑起来。
齐池却跟着说:“先生怎么知道,我确实是要走了。”
林贝仙用错了力,挑断了一根琴弦,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要去哪里?是要回家吗?”
“我此来就是为了寻找本家,也算是要回家吧。如今笛谱学得差不多了,我也就不多叨扰了,感谢先生这段时间的恩待,我自不会忘记先生。”
林先生站起来,跌撞的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齐池这才发现他的手指流血了,怪不得刚才出现了一声刺响。
“先生还是快些包扎的好,受伤了该好久不能弹琴了。”
“只担心我不能弹琴,你就一点不怀疑我方才为你的话是多害怕吗?”
“先生害怕什么?”
瞧着齐池憨傻的样子,林贝仙猛地搂着他,这时齐池才刺得从脑海里想到了什么,他记得这样的开端预示着……
齐池立刻就推开了他,退后几步站在门外,朝他弯腰行大礼。
“先生,再多的话就不必和我说了,我原不想招惹是非,所以不愿与人多说,只你有恩于我,所以我必须告诉你,我是修者,下山本也是因师父的嘱托而来悟道,你房内的画我是不小心看到过的,我只当我是与你的故人相似,就还让我这么一直以为吧。”
林贝仙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讨要他的笛子。
齐池猜到他是要拿走撅了,不愿意给他,施法给他的伤治好了。
“先生,珍重。”
齐池转身被林贝仙一把拉住胳膊,他不清不楚的说起。
“非要装作不知道心里才好过吗?偏我一人做痴儿,你怎么一点都不愿意与我交心,临了还故作大方,告诉我,你原本也是与我不同道的,只为了什么?嫌弃我,我这个样子,我是个吃软饭的,整日吹曲唱诗给别人作乐子?”
“我并未如此想过先生,你当知道我想走是随时可以走的,我此行悟道,不想留下尘世凡俗的纠缠,还望你放开我。”
“你只记得你那个师父说的悟道,悟道,走了这么远的路了,你又何苦还这么犟,你心里留了我好不好。我不过是个活不到半百的痴儿,你走后,我如今是离不得日日念着你了,我长这么大,也不是从小就这样,只是小时候家里犯了事,为了活得好一点,我才学了这个,我也是个干净的人,不曾交过别人的心。”
“可我交过,且我这身子不干净。”齐池早想讲出去了,可唯一的好友见他恶心,交好的小辈心思在那方面纯透,师父若是知道了,还指不定将他误会成什么样呢!如今遇到了这样一个不全知道他,却敢说让他在心里留了他的人,倒是起了诉苦之意。
“怎么这样说自己,不过是寻个乐子,又碍不着别人,你从未嫌弃过我,我不也不在意这些,我只在意你。”林先生将他头上的一根黄草轻轻地拽了下来,揽着他走回房,“我不拦你走,你可愿意陪我几日,算作了缘。”
“嗯。”齐池本来就要走了,又被这花一样儿的话留住。
林贝仙见他真被自己说动了,这就打开了锁着的屋子,将帘子拉开,唤他来看。
“我早不小心看过了,先生。”齐池说着还是去了。
见他这样心里不是滋味,拉了他不让他再乱走了。
“先生,只两日,两日后我必须离开了,我们也不要再有除了这教习之外的关系。”
“好,都依你。”
齐池随他四处逛了两日,夜间睡在房卧的外面,断然不肯再和别人“同床共枕”了。
最后一日时偏得收到了两封信,齐池读了又读,知道师父的那封是早写好的,他最近都在外处理外派的单子,许久没有回来了,只写了些客套的询问,又讲了自己要外出的事情,只怕没法及时收到这月的信了,索性先回了他,之后再抽时间再回他一封。
至于曹安安的那封,通篇连师父的一个字也看不见,齐池扫了一眼后就没再读了。
愈靠近这些心里因情爱而偏袒与爱护他的人,他就愈发的烦躁和落寞,莫名的不爽,就连师父的来信都没能让他多开心。
临走时,林贝仙到底是寻了他一个吻,不过吻在侧颊,齐池只当是被打了一巴掌算了。
齐池看着送他到城门外的林贝仙,摆手与他说再见,他不当他是先生了,只当寻了一段错情。
十几年后,在齐池悟道成功之后,会因返程回师门时再次经过这里,偶然在某处看到了一个墓碑,上面写着“楚任山”,那时他会再度回忆起这段荒唐事,林贝仙曾与他说过自己本姓“楚任”,父姓为“楚”,母姓为“任”,单名一个“山”字,只是来了这曲楼,名字不好听才改了。
他那时问:“先生怎么要把父母双姓作为姓,又不是复姓,这样是不合规的。”
林先生答道:“早没人替我做主了,我就替自己做主,哪像你还老实听着那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师父的话。”
齐池愣,自己吃醋时知道,别人吃醋时,只觉得无聊,师父也是什么人都可以调侃的吗?索性对他有些讨厌起来,自己也浑然不知。
他因着那个姓名只在坟前烧了几张黄符庇佑墓主勿遭邪灵诡术侵害,至于究竟是不是,他不关心。
秋日别后,气爽而心情顺畅的齐池跑到山上打了几只野鸡烤了吃了,回身将又不知道从哪里采来的野花通通变作桃花的样式,编在一起成了一个花环戴在自己的头上,他学着师父的模样,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起身瞧着师门的方向,他从未忘记是哪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