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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虚实 傣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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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声钟声散去,画境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死寂的道观,村落在一夜间全部活了起来。
文侑感觉心口沉甸甸的,他感受到周身很安静,他们好像都不在身边。
极致的空寂感猛地攥住他的心神,文侑睫毛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再熟悉不过的屋舍,窗边挂着他年少时佩戴过的平安玉佩,桌案上摆着陈旧的书卷与笔墨。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深埋心底的模样。
他呆怔地坐着,眼底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抬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清晰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真实得不容置疑。
“我去,好疼。”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文侑翻身下床,赤着脚站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急促地环视着整间屋子。
熟悉的陈设,鲜活又真实的触感……
他不是在画境里吗?方才还和赵司衡他们在一起,怎么一睁眼回到了自己家里?
巨大的恍惚萦绕心头,他脑中一片纷乱,反复回想画境里的种种景象。虚实交错,让他一时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真。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轻微的推门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谁?”文侑瞬间绷紧心神,下意识转头望去,眼底还带着未褪去的警惕与茫然。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走入屋内。
女子一身素雅布衣,眉眼温柔似水,看着床前的少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亲昵笑意。
她快步上前,抬手揉了揉文侑的发顶。
四目相对的瞬间,文侑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放大,胸腔像是被瞬间填满,又悄然一空。
喉咙死死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舌尖。方才的惊疑、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震惊与酸涩。
那两个尘封在心底、念了无数次的字,哑然无声地滚出唇角。
是她。
是他日思夜想的模样,是他记忆里从未褪色的人。
女人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的碎发,柔声问道:“阿侑,睡醒了?睡得舒服吗?”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真实的触感清晰无比。
文侑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细腻温热的肌肤触感真切动人。
岁月仿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她依旧是记忆里最美好的模样。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挽起,一缕发丝垂落肩头,她习惯性编成一缕单侧细辫,垂在左肩前。
她素来肤白唇红,眉目温婉,眼底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意。
积攒多年的思念与委屈骤然翻涌而出,文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唤出一声:“阿妈!”
刀云看着眼前的孩子,眼底笑意更浓,温柔地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出卧房,踏入洒满暖阳的庭院之中。
院中那棵老合欢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文侑抬眼望去,一个男子在树下练功,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阿爸,文曜。
男子衣袂翻飞,身姿利落潇洒,抬手落掌之间,力道沉稳绵长。
掌风扫过繁茂的合欢枝头,满树粉白的合欢花簌簌飘落,漫天花雨随风飞舞,盘旋在庭院之中。
文曜抬眼瞥见少年,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当即停下动作,朝着文侑张开宽阔温暖的怀抱,静静等候着他。
文侑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泛红,像儿时无数次那样,毫不犹豫地朝着父亲飞奔而去。
熟悉的画面复刻眼前,文曜双手托住他的腋下,轻轻一提,便将少年稳稳举在半空。
腾空的瞬间,微风拂过脸颊,漫天花雨落在肩头。
积攒多年的酸涩、思念、委屈与欢喜尽数爆发,文侑先是惊喜地低呼一声,随即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哇……呜呜……”
父母眉眼温柔,笑意真切,依旧是记忆中最年轻温暖的模样。
庭院的草木、微风、光影,家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年少时最眷恋的模样。
他沉浸在这失而复得的温柔乡中,贪恋着久违的亲情与安稳,彻底忘了阎姬、赵司衡一行人。
……
与此同时,画境深处的道观之中。
清亮肃穆的钟声再度响彻整座道观,柴房内的迷雾瞬间散尽,周遭的阴诡气息荡然无存。
阎姬睫毛轻颤,率先睁开眼眸。紧随其后,赵司衡也猛地回神,抬眼环顾四周。
他们依旧身处道观的柴房之中。
赵司衡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跟上走出柴房的阎姬。
踏出柴房的那一刻,整座道观的景象彻底不同。
此前清冷寂寥、空无一人的道观,此刻人声嘈杂,香火鼎盛。往来的香客、修行的道童、值守的道人穿梭其间。
这般巨大的反差,让赵司衡眉心紧紧蹙起,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阎姬,轻声开口问道:“太奶,文侑呢?他不见了。”
阎姬目光淡淡扫过喧闹的庭院,轻轻摇了摇头,并未作答。
话音落,迎面便有一位身着道袍、仙姿逸然的道慢步走来。
阎姬微微颔首,抬手作揖行礼。
赵司衡见状,连忙收敛心绪,紧随其后躬身行礼。
“仙长。”阎姬声音清冷。
道长目光温和看向二人,拱手回礼,“福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赵司衡闻言微微一怔,低声看向阎姬:“太奶,您认识仙长?你之前来过?”
阎姬依旧轻轻摇头,礼毕之后,便转身抬步,朝着道观门外走去。
赵司衡快步跟上她的脚步,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忍不住追问:“太奶,您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阎姬:“不记得了。”
身为画骨人,自踏足这条宿命之路起,便穿梭于万千画境中。
数十载光阴,她去过山河锦绣的虚妄仙域,走过诡谲的绘灵炼狱,历经的大小画境数以十计。
世间万物,皆有制衡。
画骨人穿梭画境的逆天能力,代价是蚀骨无声的损耗。
每一次出入画境,都需要透支自身本源精血作为钥匙,以此画开现实与画境的壁垒。
精血为人身根本,蕴养神魂、承载记忆,每一次消耗,都是对肉身与神魂的双重磨损。
画骨人获得长寿后,身体会进行自我修复。但在修复的过程中,往往会丢失一段记忆。
漫长的寿命成了最残忍的牢笼,她清醒地看着自己不断遗失过往,许多人事、许多初心,在一次次自愈中悄然淡去、模糊、直至彻底空白……
出了道观,赵司衡便跟着阎姬一路远去。
脚下田埂湿软,稻浪随风起伏,远处群山连绵不绝。
赵司衡心底按捺不住好奇,轻声开口询问:“太奶,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阎姬淡淡瞥了他一眼,步伐加快径直朝山林深处奔去。
赵司衡不敢松懈,连忙提气紧随其后,一路攀山越岭。
直到登上最后一座孤峭山头的刹那,周身泛起一阵轻微的滞涩感,仿佛一层无形的气浪被二人冲破。
翻过这座山头,眼前景致豁然一变,一座古朴的傣家寨子静静坐落于山坳之间,竹楼错落,凤尾竹环绕四周,潺潺溪流绕寨而过。
赵司衡驻足眺望,快步走到阎姬身侧,目光细细打量着村寨全貌,低声惊叹:“瞧这吊脚竹楼与寨门样式,是傣族寨子没错。”
他目光扫过寨中往来的族人,心头又泛起几分疑惑,眉头微蹙,喃喃自语:“只是他们身上的筒裙、短衫皆是古旧样式,完全不像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打扮。”
念头飞速翻涌,一个大胆猜测浮上心头,他转头看向阎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太奶,难不成此处是传说里的滇越国秘境?”
阎姬缓步朝前走,声音清浅无波,淡淡否决:“不是,只是一处寻常寨子。”
二人顺着寨门石门进入,寨内约莫百十余口人,来来往往劳作闲谈。看见他们的身影,脸上不见半分惊疑,反倒熟稔得如同故人归乡,不少人笑着颔首致意。
一道软糯的童声从侧边传来,“囡比盐!”(小阎姐!)
一个扎着彩线发辫、身着碎花筒裙的小姑娘快步朝这边奔来。
赵司衡闻声转头望去,只见小姑娘扑到近前,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紧紧黏着阎姬。
方才一路沉默寡言的阎姬,眉眼竟难得柔和下来,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这是赵司衡与她相处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展露笑颜。
她抬手轻轻拂了拂小姑娘额前散落的碎发,温和回应:“萨拜迪。”(你好。)
赵司衡看得新奇,凑上前小声问道:“太奶,你认得这小姑娘?”
小女孩抬眼打量赵司衡,见他一脸茫然懵懂的模样,转头对着阎姬,小声打趣:“囡比盐,波尼棒多。”(小阎姐,这个叔叔好奇怪。)
阎姬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拍了拍福珍的肩头,“好了福珍,带我去见见你阿爸阿妈吧。”
福珍欢喜地攥住阎姬的手腕,小步子拉着她往寨子深处错落的高脚竹楼走去。
赵司衡跟在二人身后,环顾四周的村寨环境,若有所悟:“太奶,看来你对这处画境熟得很。”
阎姬没有应声,沉默着任由福珍牵引。
这栋竹楼是村长家,福珍是村长家的小女儿。
他们刚踏入竹楼,屋内的村长夫妇立刻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对待阎姬亲近又敬重。
阎姬:“村长,霞姐。”
村长:“好久不见了,小阎。”
寒暄过后,村长取来一缕白线,走到阎姬身前,小心翼翼地将丝线轻轻系在她的手腕之上。
一旁的赵司衡心生好奇,主动递出自己的手腕,谁知村长见状却微微后撤半步,明显没有要为他系绳的意思。
一旁的福珍见赵司衡下意识想要收回手,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牢牢扣住不松开。
赵司衡猝不及防被拉住,微微一愣:“诶,你做什么?”
他余光瞥见阎姬与屋内众人皆是安静的模样,便慢慢冷静下来,不再挣扎。
只见福珍学着方才村长的模样,认认真真地捻起一根白线,细致地缠绕、打结,稳稳系在了他的腕间。
村长温和地看向福珍,开口道:“福珍,去找你阿七表哥玩吧。”
福珍撇了撇嘴,乖乖应声:“哦,好吧!”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出竹楼,厅堂之内只剩村长夫妇、阎姬与赵司衡四人。
待孩童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村长望着喝茶的阎姬,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怅然轻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开门节了。”
赵司衡插嘴道:“村长,什么是开门节?”
村长抽了一口旱烟,慢慢说着。
“开门节”在傣语中又名“奥瓦萨”或是“出洼”,这是我们的一个传统节日。
这一天代表着农忙终止,在关门节中的全体禁忌也统统终止。
这时繁忙了整整一季的人们会活跃起来,大人们彼此祈福五谷丰产走亲访友。
年轻人们开始谈情说爱,打定嫁娶之事。
在开门节时,寨子中往往非常的热闹。
阎姬开口打断他们,“寨子里最近有没有出现新面孔。”
一旁的赵司衡被这话点醒,瞬间回过神来。方才松弛的心神骤然绷紧,猛地往前凑了半步,眼中亮起急切的光。
“对啊!我怎么差点忘了!”他满心焦灼地追问,“太奶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文侑会不会也在这座寨子里?”
村长闻言,指尖紧紧捏着竹制烟杆,缓缓开口:“这几日寨里确实异样得很,一夜之间,凭空多了十来个陌生面孔。”
“真的有外来人!”赵司衡努力在脑海里描摹出文侑的模样,细细梳理着特征,语气急切,“那您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很高的小哥,身高约莫一米八五,皮肤很白,生得极好看。”
他生怕村长记不清,连忙补充细节,“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显眼的墨色印痕,眼睛大而清亮,鼻梁高挺,气质格外出挑,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可对面的村长只是轻轻吸了一口,白雾缓缓从口鼻溢出,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见此情形,赵司衡心底的希望瞬间沉了大半,语气也弱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您真的看仔细了吗?会不会是我描述得不够准确,耽误您辨认了……”
村长将烟杆在竹桌边缘轻轻磕了磕,淡淡开口:“我一把年纪,没必要骗你们。寨里来往的生人我都见过,并无你说的人。若是不信,明日天亮之后,你们大可在寨中四处走访查看。”
赵司衡还想再追问两句,身侧的阎姬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头,制住了他的话语,让他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
阎姬目光重新落回村长身上,“那寨子里,最近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村长闻言神色微凝,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出。
“寨中最大的望族近期要办招亲大典,声势极大,整个寨子都在为此筹备。听闻那家主人为自家小女儿备下了压箱底的传世之宝,当作招亲嫁妆,引得不少外人慕名而来。”
话音落下,村长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杆规整收好,缓缓起身,朝着竹楼门口走去,似是不愿再多谈及此事。
一直静静坐在旁侧的霞姐见状,望着阎姬二人温声提点:“小阎,你们不妨去凑凑这场招亲的热闹。世间机缘向来藏于烟火盛会之中,说不定你们一路苦苦寻找的东西,便藏在这场大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