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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观 阎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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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四下静得落针可闻。阎姬白皙的耳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一缕沉闷、厚重的钟声从观外传了进来。
那钟声不似人为敲击的清亮,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底最空寂的地方。
不等余音散尽,“哐——”
一声震响骤然炸开!老旧的木门不堪力道向外崩开。
阎姬身姿利落,已经破门而出,只留给屋内一道清瘦模糊的背影。
榻上的文侑猛然回神,倏地睁开眼,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又急切的慌乱:“干嘛去啊?”
只见阎姬脚步未停,已经掠出数丈。
他再也按捺不住,翻身快步追了上去,扬声喊道:“等等我啊!”
两人一前一后掠出道观庭院,前方巨型青铜古钟悬于高台之上。钟身斑驳锈迹,爬满经年的青苔,透着岁月腐朽的荒芜。
四下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无人执槌敲钟。可厚重的钟声却依旧连绵不绝,一遍遍回荡在荒山天地间,诡谲又诡异。
晚风渐凉,周遭的雾气缓缓涌动、聚拢。
不过片刻功夫,道观四周的空地上,悄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身形僵硬、步履飘忽,眉眼空洞无神,面色惨白如纸。
后方的文侑快步逼近这片诡异的区域,眼看他即将踏入钟声笼罩的结界范围。
阎姬眸光一凝,身形折返。
她动作快,转瞬便落在文侑身侧。她抬手揽住文侑的手腕,借力一带,携着他凌空翻身,稳稳落在一旁的殿宇之上。
文侑下意识双臂紧紧环住阎姬纤细的腰身,身体微微紧绷。眼眸半睁半阖,望着下方那群形同木偶的人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他们好像是最近消失的村民。”
阎姬垂眸望着下方死气沉沉的人群,嗓音清冷淡然:“他们已经是绘灵了。”
古画境外,数里外的荒山脚下。
赵司衡掌心紧紧攥着一方泛黄的古旧拓片,眉宇间带着几分沉色。
他一路循着零星的线索辗转打听,兜兜转转,终于寻到了这座隐于深山的废弃道观。
山间阴气森森,观宇周遭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诡异雾气,寻常人靠近便会心生寒意。
他抬手刚要推开斑驳的观门,指尖微顿,敏锐地察觉到观内暗藏生人。
人数不少,且气息沉稳,绝非普通乡民。
他眸光微转,当即收回动作,身形一侧,悄无声息地绕至观旁矮墙,翻墙而入。
落地时无声无息,藏于墙角的阴影之中,静静观察观中动静。
院中空旷,青石地砖生满杂草,此刻却伫立着一小队身着劲装的人马。
众人服饰统一,腰间皆佩着制式兵刃。他们站姿挺拔端正,气息凝练沉稳,皆是练家子,周身带着规整森严的门派气度。
庭院寂静无声,唯有风声掠过。片刻后,一道清亮的少女声线响起。
“找到入口没?”
赵司衡循声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一位年纪尚轻的少女。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模样,眉眼清亮,身形纤细,看着如同尚未入世的小毛孩,稚气未脱。
可诡异的是,身后一众下属,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皆俯首待命。全然听从她的调遣,尊卑分明。
少女感官极为敏锐,安静伫立间,耳尖轻轻一动,精准捕捉到了墙角阴影里极细微的气息波动。
她突然转过身,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赵司衡藏身的方向,眸光锐利如刃。
赵司衡心底微微一紧:被发现了。
不等他思忖对策,少女轻轻抬手,一声令下身后数名队员立刻动作整齐,呈合围之势朝着墙角方向迅速围拢而来,气场凛冽。
赵司衡见状无奈轻叹一声,低低吐出一声:“害。”
话音落时,他身形一动,步伐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速度远超众人预判。
不等合围的人马反应防备,他已经稳稳立于庭院中央,径直站到了为首少女的身前,姿态从容散漫。
视线落定,看清眼前领头的少女,赵司衡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她颈间佩戴的项链。
那吊坠十分别致,是一枚迷你缩小版的毛笔样式,笔杆周身绕着一圈鎏金漆纹,纹路规整精致,是辨识度极高的信物。
一眼便足以确认身份。
赵司衡心中了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妹妹,年纪轻轻便执掌队伍入深山办案,倒是厉害得很啊。”
面对他的戏谑夸赞,少女神色淡然,半点不为所动。
她双手随意插进衣兜,抬眸上下淡淡打量了一番眼前从容不迫的陌生男子。
片刻后,她未接一言,径直抬步,朝着道观后园的方向缓步走去。
林知微,正统道门嫡系出身,年纪轻轻便身居画骨司中阶管理员之位。其父林仲,更是画骨司威望极高的元老之一,人脉与实力皆不容小觑。
赵司衡见状,只得抬步跟上她。一行人穿过雕花残损的月洞门,踏入道观后园之中。
刚入园,他的目光便被庭院正中央的一物牢牢吸引。
那石壁赫然便是他手中拓片对应的原版古画。
它仿佛蕴藏着无形的吸力,隐隐流转着诡异的微光,摄人心神。
就在这时,沉闷的钟声再度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漫入后园,裹挟着惑人的浊气。
身旁一名画骨司队员当即出声提醒,“小林组长,这钟声并非观门口的古钟所响,来源不明。”
赵司衡上前半步,凑近石壁上的古画细细端详。
靠近画作,便能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吸引力缠上四肢,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人的心神。让人不由自主地不断往前贴近,神智渐渐发沉、迷离。
周遭几名定力稍弱的队员已经眼神涣散,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古画挪动,深陷幻境之中。
危急关头,林知微手腕翻转,腰间软鞭应声出鞘!
两道凌厉的鞭风扫出,力道精准且迅猛,不偏不倚地将靠近古画的队员尽数抽退出去,将他们从幻境边缘拉了回来。
鞭声破空利落,她声线清冷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下令:“所有人守住心神,万不可被画境幻术迷失心智,半步不得近前!”
众人立刻凝神屏息,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与迷离,纷纷后退站稳,严守心神。
赵司衡抬手轻按脖颈处一道浅浅的新伤,那是方才鞭风扫及留下的。
他回头看向神色冷厉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小孩,年纪不大,下手倒是这般狠辣。”
林知微收回软鞭,抬眸看向他,语气干脆冷硬:“下手重些,总比你死在这要强!”
钟声越发声入人心,林知微左手握住项链随即做了决定。
林知微眸光冷冽如霜,“所有人准备好布阵。”
话音落下,众人迅速卸下肩头背包,利落翻开层层包裹的布帛,取出内里备好的玄铁镇石、缚灵墨线、朱砂符箓与阵盘法器。
件件皆是克制绘灵、封印画境的专用器物,泛着清冷的灵光。
众人各司其职,俯身踏定方位,以石壁古画为中心,稳步游走排布。
墨线牵起规整的阵纹,镇石落地发出沉闷的轻响,一道封锁画境的结界阵法,正以极快的速度成型。
一旁的赵司衡见状,脸色一变,眼底的散漫笑意尽数褪去,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来真的?”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戒备镇压,却没料到这群人竟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封印这幅古画,封死整片画境。
林知微闻言,只是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尽轻蔑漠然,更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头便紧盯队员布阵的进度。
阵法纹路愈发清晰,结界的威压层层铺开。
赵司衡心头焦灼骤升,上前一步阻拦,“现在还不可以,全部停手。”
见众人依旧未曾停顿,依旧专心结阵,他声线陡然沉厉拔高:“我让你们停手!”
他的阻拦彻底打断了布阵节奏。
阵风涌动的瞬间,林知微眸色骤沉,手腕猛地发力,腰间软鞭倏然破空而出!
漆黑的长鞭直直的朝着赵司衡面门甩去,招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情。
电光火石之间,赵司衡身形微侧,抬手五指稳稳扣住翻飞的鞭尾,力道稳稳锁住长鞭,瞬间止住了这凌厉一鞭的攻势。
他掌心攥着微凉的鞭身,眼底褪去所有戏谑,神色凝重又认真:“我朋友还在画境里,这幅画不能封印。一旦布阵,画境闭合,他会永远困在里面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知微那张冷硬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眉心蹙起,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在赵司衡身上,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与试探:“他是画骨人?”
赵司衡立刻摇头,连忙否认:“不是,他半点修行底子都没有,就是个本本分分的普通裱画师。”
林知微闻言沉默下来,周遭只剩下阵法运转的细微嗡鸣。
她垂眸看了眼古画,又扫了眼步步紧逼的赵司衡。
短短数秒的沉默,她心中已然做好决断。
下一秒,她抬手示意队员继续结阵,依旧执意要将阵法彻底落成,封印古画。
看着她冷血决绝的模样,赵司衡心头火气翻涌,语气愠怒:“你就这么冷血?眼睁睁看着普通人送死?”
林知微抬眸,目光平静,不带半分人情味:“以一人之安危,换取整片百里地界的安宁,这是他祖上积德,是他的命数。”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一条鲜活人命,化作了利弊权衡的筹码。
“靠,你这人阴不阴啊!”
赵司衡彻底被这冷漠的说辞激怒。
他手腕发力,猛地一把扯过手中长鞭!
不等众人反应,他身形旋动,挥鞭带起阵阵劲风,凌厉的鞭风横扫四方。
只听接连数道闷响响起,正在四周俯身布阵的画骨司队员尽数被强劲力道扫飞出去,重重落在草地之上。
辛苦排布的阵纹瞬间被彻底打乱,散落一地法器,成型的阵法轰然溃散。
林知微站稳身形,看着被彻底破坏的阵法,咬了咬后槽牙:“赵笔杆……”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赵司衡挑眉轻笑,眼底重归几分吊儿郎当的戏谑:“咦?居然知道爷爷我的名号?”
他们还在对峙中,古画壁左下角的地方开始出现碎裂。
先是最左下角处,传来一阵细微又清脆的“咔嚓”碎裂声。
细密的墨色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不等众人从这诡异的碎裂景象中回过神,一抹刺目的红光从画心深处乍然迸发!
赤红光芒冲破层层画墨桎梏,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画境独有的凛冽煞气,逼得在场所有人心中一颤。
他们下意识齐齐后退数步,屏息凝神地盯着异变的古画,眼底满是警惕与惊诧。
耀眼的红光渐渐褪去,翻飞的墨色烟尘缓缓落定,古画悬浮的位置缓缓浮现出两道人影。
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所有人都怔怔地呆在原地,彻底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赵司衡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褪去方才对峙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他几乎是快步上前,随手将手中紧握的长鞭扔给身侧的林知微,高声朝着那喊道:“文侑!”
文侑正虚弱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周身衣衫凌乱,衣摆处沾染着斑驳的墨渍与尘土,脸色毫无半点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
唇角溢着一抹鲜红的血迹,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显然在画境之中历经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凶险磨难。
可与他狼狈不堪形成极致反差的,是身侧的阎姬。
她身姿挺拔站在一旁,一袭素衣纤尘不染,周身气度清冷凛冽。
她就这般从容地拎着文侑,将人带出了画境,周身气场沉静却极具压迫感。
这诡异的全程,尽数落入了林知微的眼中。
她看着眼前两人,心底满是震惊。
他们竟然真的从那传闻中的画境里活着出来了!
要知道,画境是画骨界人人忌惮的凶险禁地。多少画骨人贸然踏入,最终都落得身死魄散,化作墨煞的下场,可眼前这两人,竟成功破境而出。
能进入画境的,只有画骨人。
显然他们都是画骨人。
林知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流转,暗自打量着这两位画骨人。
那名叫文侑的少年,身形清瘦,看着单薄孱弱,宛若寻常弱质书生,很难想象他竟能在凶险画境中撑到最后。
可站在他身旁的阎姬,却给了她一种极致的熟悉感。
那身形眉眼,与生俱来的孤傲气场,似是曾在古籍记载或是师门口述时的人物,但现在却想不起具体出处。
与此同时,阎姬周身的气场正在悄然攀升,无形的威压弥漫全场。
周遭的温度肉眼可见般节节攀升,燥热又凌厉的气息压得人莫名心头发悸。
心中敬畏之感油然而生,林知微连忙收敛心神,上前半步双手规整抱于身前,姿态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满是谦和敬重:“不知前辈师承何人?”
面对她的问询,阎姬只是抬眸,漆黑的眼眸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她的余光轻轻扫过赵司衡,清冷的神色稍稍松动,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司衡见状,凑到文侑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艳羡小声打趣:“可以啊你小子,这下抱到顶级大腿了。”
文侑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别调侃我了,方才在画境里步步皆是死局,我差点就栽在里面。”
赵司衡闻言收起玩笑,连忙追问:“到底怎么回事?画境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及画境中的种种惊魂遭遇,文侑眸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与寒意,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抬眼,目光望向阎姬,眼底满是感激与后怕。
缓了许久,他才稳住心绪,缓缓开口:“最近村里接连消失的那些村民,他们都尽数被禁锢在这幅画境之中,被墨气侵染,化作了游荡的绘灵。”
“真的有绘灵存在?”林知微闻言满脸愕然,忍不住脱口而出。
赵司衡侧首看向她,带着几分诧异问道:“你是画骨司的人,怎么连绘灵都不清楚?”
林知微轻轻蹙眉,“画骨司的画境之秘,向来只有上一辈的长辈才有资格探寻、知晓内情。我们这一辈的画骨弟子,还从未有人能踏入画境。”
“师门代代相传,画境之内凶险万分,诡谲莫测。唯有阶级极高、修为深厚的顶尖画骨人,才能做到有去有回。但凡修为不足者贸然闯入,最终都会被墨气吞噬神魂,彻底沦为毫无神智只知杀伐的墨煞。”
文侑回忆着方才的险境,依旧心有余悸:“我刚踏入画境时,对我步步紧逼,疯狂攻击我的,应该就是墨煞。可奇怪的是,墨煞肆虐一阵后便消失了,再也没有现身。”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那些绘灵,都只是漫无目游荡的状态,并无攻击性。就在方才,传来一阵诡异的钟声,钟声落下的瞬间,所有绘灵瞬间失控。他们互相缠斗、彼此残杀,画境之内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说到此处,他转头看向阎姬,“若非阎姬一路护我,在无数绘灵的围杀中劈开一条生路,带我出来。”
“阎姬……阎家……”
林知微低声默念着这个姓氏,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翻涌出画骨界流传已久的古老记载,瞳孔骤然收缩。
她脚步微动,快步走到阎姬身前。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满是敬畏:“姐姐,你可是阎家后人?”
“阎家”二字一出,在场其余人皆是心头一震,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尽数落在阎姬身上,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敬重。
画骨界无人不知,阎家是传承千载的顶尖世家大族,自唐代起便屹立于画骨之道,世代深耕画骨秘术,传承从未断绝。
千百年来在整个画骨界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声望极高。
千百年间,阎家出过无数天赋卓绝、实力通天的画骨大能,留下诸多传世佳话。
只是岁月流转,时代更迭,曾经鼎盛辉煌的阎家,在近现代渐渐日渐凋零、式微没落。
族中高人隐世不出,修习画骨之道的族人越来越少,行走业界、活跃在众人视野中的阎家人愈发稀少。
近数年来,画骨界更是几乎彻底听不到半点关于阎家人、阎家事的消息。世人皆以为这千载世家已然彻底隐退,不复往昔。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竟能在此地,见到一位活生生的阎家后人,且实力强悍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