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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入古壁 画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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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雨黏糊糊的裹住整条老街,青石板积了浅浅水洼,倒映着两侧褪色的木招牌。
文侑的铺子夹在粮油店和裁缝铺中间,门楣一块乌木小匾,刻着“砚心裱画”四个字,漆皮剥落大半。
铺子里潮气重,四处拉着细麻绳,挂满待修复的字画,宣纸、绫绢堆叠在木柜,空气中混着松烟墨、浆糊与陈年木头的淡味。
文侑垂着眉眼,指尖捏竹起子,正小心挑开一把破损山水折扇的裱边,袖口沾了点点墨渍。
“哗啦”一声,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带着一身雨气的男子挤进来,肩上挎个鼓鼓囊囊帆布包,进门先甩了甩伞,水渍溅到门槛。
“文侑小老板,生意冷清成这样,再不开张喝西北风?”赵司衡把伞靠在墙边,熟门熟路的摸过长凳坐下。
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滚出好几卷泛黄旧纸,“今儿跑乡下收了点货,几幅晚清花鸟,便宜给你收,转手能赚不少。”
文侑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上次你给我的那幅仕女图,夜里自己掉下来,在窗台上积了层黑水,我赔了客人两百块清洗费,你那货我可不敢碰。”
赵司衡嘿嘿一笑,不在意地挠挠后脑勺:“那纯属意外,乡下老宅子翻出来的东西,多少带点潮气,哪能次次都出事。再说寻常字画能有什么邪门,都是旁人瞎传。”
他这话半真半假。
这条老街藏着不少做古物生意的,行内人心里都清楚。
世上分两种字画,一种供普通人赏玩,一种叫阴绘,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这类秘事,不会摊在明面上讲。
文侑父母走得早,只留下这间裱画铺。临走前叮嘱他少碰古墓出土和古寺的东西,其余半句没多解释。
文侑自小听从长辈告诫,多年来安分修补寻常书画,从不收来路不明的古卷。
两人闲聊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位浑身湿透的老农攥着个油纸包,局促地站在门口。
“老板,您这儿……修画不?”老人声音发颤,眼下乌青一片,像是好几日没合眼。
文侑放下手里的折扇,起身让座,递过一条干布巾:“什么画?”
老农小心翼翼拆开层层油纸,里面是一张巨大的拓片,墨色深沉,拓的是一面道观墙壁。
画面上是深山古观,道者立于云台,四周缠绕层层浓雾。只是拓片多处撕裂,边缘墨色暗沉发黑,看着格外压抑。
“我们村后荒山,有座废弃百年的三清观,这阵子翻新后山土地,挖开坍塌的后殿墙,露出这整面壁画。村里年轻人好奇,拓了几张拿回家,怪事就跟着来了。”
老人搓着粗糙手掌,声音压得极低,“但凡把拓片放家里的,夜里睡着睡着就没了动静,人躺在床上,魂跟丢了似的,怎么都喊不醒,像陷在梦里。已经失踪五个后生了,有一个醒来只说自己走进画里,看见满山大雾,却怎么走都出不来。”
赵司衡脸上嬉笑瞬间敛了,伸手碰了下拓片边缘,指尖微微发麻。
一股刺骨凉意顺着皮肤往上钻,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给文侑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文侑盯着拓片上浓稠如活物的墨纹,心底莫名发慌,想起父母当年的叮嘱,本想直接推掉这单生意。
可老人眼眶泛红,从内袋掏出厚厚一叠现金,放在桌上:“老板,镇上画师没人敢接,都说这画邪气太重。只求您修补完整,我们想看看壁画里到底藏了什么,能不能救回那些昏睡的娃,多少钱都好说。”
铺子里一时只剩下窗外淅沥雨声。
文侑沉默片刻,终究不忍心看着,点头应下:“拓片留下,我今晚试着修补,明天一早您再来取。”
老农千恩万谢,再三嘱咐夜里千万不要单独盯着画看,才匆匆冒雨离开。
老人一走,赵司衡立刻凑过来,食指点了点拓片上缠绕的雾纹:“你真敢留?这绝对是阴绘,寻常壁画拓片根本不会生寒气,这画里面是自成一方地界,活人盯着久了,神魂容易被拉扯进去。”
“人家找上门求助,总不能直接赶出去。”文侑将拓片平铺在宽大裱画案上,拿出修复工具,“我只是修补破损,不入画,应当无碍。”
赵司衡叹气,看劝不动他,留了句“夜里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背着帆布包匆匆离开。
天色渐渐黑下来,街上商铺陆续熄灯,唯有砚心裱画一盏昏黄台灯亮着。
文侑裁开新绫绢,调配浆糊,一点点粘合拓片撕裂的缝隙。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深夜十一点。
案上的拓片忽然无风自动,整张纸微微起伏。原本死板的墨雾像是活了过来,缓缓向外晕开。漆黑墨气顺着桌面蔓延,漫过文侑的手背。
一股浓重的松烟墨味钻入鼻腔,耳边响起模糊不清的古钟声,悠远空洞,分不清来自何处。
文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后退。可双脚如同被胶水粘在地面,手腕皮肤泛起一阵细密刺痛,一道淡黑色细纹悄无声息从腕间浮现,顺着血管蔓延。
眼前灯光骤然熄灭,周遭所有悬挂的字画尽数失去轮廓,整片空间被浓稠水墨吞噬。
等视野重新清晰时,他已经不在裱画铺里。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白茫茫大雾,湿气浸透衣衫。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道观飞檐,隐在雾层深处,脚下是布满青苔的青石板山路,蜿蜒着往道观延伸。
空气冷得刺骨,钟声就在耳边回荡。
路上零散走着几道人影,都是面无表情的年轻后生,双眼空洞,机械地朝着道观深处行走。
他们想必正是老农口中失踪的村民。
文侑浑身发冷,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方才还在修补拓片,短短一瞬,竟真的踏入了壁画之中。
他慌忙转身,想要寻找来时的入口。可身后只有厚重雾墙,看不到半点裱画铺的痕迹。
浓郁墨雾不断朝他逼近,雾里翻涌漆黑粘稠的煞气,凝成扭曲黑影,缓缓朝他扑来,冰冷窒息的压迫感裹住全身。
文侑下意识抬手格挡……
“有没有人救救我……”
自己哪懂驱邪道术,不过是个修字画的普通人,根本没有半分自保之力。
墨煞转瞬便到身前,就在黑影要缠上他脖颈的刹那,一道朱砂红芒划破漫天墨雾。
一笔落下,刺耳的墨气嘶鸣声响彻山林,漆黑煞气瞬间溃散消融。
大雾缓缓分开一条通路,一道纤细身影立于路中。
她一身素白衣衫,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狼毫笔,眉眼清冷淡漠,长发垂落肩头,周身萦绕一层淡墨微光。
女子抬眼看向惊慌失措的文侑,声音清浅,不带半分情绪:
“凡人擅闯禁绘,不要命了?”
凛冽的夜风卷着林间碎叶,簌簌地扫过荒芜空地。
文侑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掌心被碎石磨出痛感。
方才一瞬的交锋快得近乎虚妄,那道身影身法诡谲。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抬手落笔的姿态,那人便彻底消失在朦胧雾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惊魂未定间,他僵硬地抬起左手,垂眸望去。
手腕之上,一道浓黑如漆的墨痕赫然盘踞,不似寻常墨汁的浮艳,反倒带着一丝幽幽的灵气,顺着腕间肌理浅浅游走,触之微凉。
心口剧烈起伏,文侑瞳孔骤缩,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是真的。
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他的那些秘闻,那些他自幼半信半疑,只当是古老传说的旧事,竟然全都是真的!
世人皆知书画为玩物,是案头雅趣,却极少有人知晓这天地间藏着一门旷世秘艺——阴绘。
自古洪荒以来,便有隐于尘世的方士、通幽的巫祝、悟道的道门修士,不循寻常画理,不以丹青颜料作画。
他们以自身精纯精血为墨,引山川日月、天地灵气为韵,落笔成卷,自成乾坤。
每一幅阴绘之中,皆藏着一方与世隔绝、规则迥异的独立小世界,世人称之为画境。
普通人看画只是风景,画骨人却能撕开画纸踏入画境。
方才那女子,指尖凝着灼灼朱砂,落笔之时血气翻涌,以自身精血布阵绘影,撕裂虚空来去自如……
一个大胆的猜测深入文侑心底。
她就是传说中的画骨人!
文侑勉强压下心底的震撼与惊惧,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起身。
衣衫早已被夜露浸得微凉,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他不敢在此凶险之地多做停留,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诡异的地方。
可他刚挪动半步,周遭凝滞的空气突然剧变。
漫天浮动的墨色雾气疯狂翻涌、聚拢、交织,呼啸的墨风骤然成型。
凌厉的气流卷着细碎墨屑席卷四周,瞬间凝聚出一道身形颀长、通体漆黑、面目模糊的人形虚影。
阴风扑面,寒意刺骨。
不过眨眼之间,那墨风凝成的黑影已经掠至文侑身后。一只冰凉虚无、带着彻骨阴寒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巨大的力道突然收紧,狠狠将他拽离地面。
双脚悬空的瞬间,窒息的剧痛席卷而来。
文侑双手本能地死死扣住那只虚无的墨手,指尖只能触到一片冰凉空洞,根本无从挣脱。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胸腔灼烧得剧痛难忍,浓郁的死亡恐惧彻底攫住了他。
他费力张开窒息发紧的唇瓣,气息破碎微弱,艰难挤出断断续续的哀求:“救……救我……”
绝望笼罩身心之际,刚才那道耀眼的赤红光芒,再次划破沉沉墨雾!
下一秒,画骨人出现在他的眼前。
艳色如烈焰破空而来,瞬间炸开漫天阴霾。
禁锢脖颈的力道消失,窒息的压迫感尽数褪去。
文侑还未及喘息,后衣领便被她拎起。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他身形一闪,周遭景物飞速倒退,不过数秒,便远离了方才的凶险之地。
阎姬步履轻盈,拎着他从容地穿梭在夜色林间,最终落脚在一间荒废的柴房之中。
柴房破败简陋,四壁漏风,堆着满地干枯的柴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腐朽气息。
这里虽破却足以隔绝外界的阴邪戾气,暂避危机。
力道松开,文侑踉跄着站稳,随即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柴房里回荡,他双手紧紧捂住酸胀刺痛的脖颈,白皙的肌肤上已然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方才濒临死亡的恐惧依旧萦绕心头,四肢尚且发软,心底余悸未消。
他下意识朝着身旁的女子微微挪了挪,试图寻得一丝安稳。
身旁的少女站在原地,身姿窈窕挺拔。
她垂着眼帘,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掠过一抹淡淡的轻蔑。
随即她便微微阖眸,倚在斑驳的木门边,闭目养神,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文侑浅浅的喘息声。
他定了定神,鼓起勇气抬眸,终于得以近距离看清她的容貌。
少女生得一副极绝的容貌,巴掌大的小脸精致无瑕,皮肉莹白似玉,肌理细腻不见一丝瑕疵。
一双丹凤眼生得尤为绝色,眼型轻佻婉转,眼尾微微上扬,自带几分散漫疏离的艳色。
即便闭着眼,也难掩风华。
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为她清冷绝艳的眉眼添了一抹细碎的旖旎。
眉如远山含黛,唇似绯玉点脂,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精致得无可挑剔。
清冷与明艳极致交融,美得极具攻击性,又带着不染凡尘的孤绝。
文侑怔怔望着她,心头的惊惧渐渐散去,只剩满心的惊艳与错愕,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的悸动,试探着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咳嗽后的沙哑干涩:“你是画骨人?”
原本沉静闭目的少女,听见这句话,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缓缓睁开双眸,漆黑澄澈的眸子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
清冷的视线落在文侑身上,掠过他苍白未愈的面容。似乎没想到这样一个普通人,竟会知晓早已绝迹世间的画骨人秘辛。
文侑见她抬眸,眼底亮起一丝好奇,又轻声追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闻言,阎姬双臂轻环于胸前,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她微微垂眸,清冷的视线缓缓扫过文侑的眉眼,最后悄然落定在他左手腕那道尚未褪去的墨痕上。
看清那道专属阴绘的墨痕时,她清冷的眉眼微微松动,唇角轻轻向上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文侑见她神色缓和,连忙主动自我介绍,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纯粹:“我叫文侑,是个裱画师。”
昏暗静谧的柴房中,少女的清浅声线缓缓响起,音色清冷如玉:“阎姬。”
文侑望着四周诡谲静谧的景象,心底的不安迟迟无法平息。满肚子的疑问终究按捺不住,轻声开口追问。
他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急切:“所以这里就是阴绘里的画境?那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们……我们又该怎么离开这里?”
他连珠炮般问出三个问题,目光锁在阎姬身上,满心都是对未知险境的惶恐与求生的渴望。
少女倚在木门边,身姿慵懒清冷,闻言只是淡淡掀了下眼皮,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慵懒:“你问题很多。”
话音落,她便不再理会身侧的少年。再度阖上修长的双眼,长睫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一副闭目休憩、万事不关己的模样。
文侑看着她淡漠的侧脸,喉头微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他心知肚明,此刻身处虚实颠倒,危机四伏的画境。
他只是个通晓裱画技艺的普通人,无半点护身秘术,唯一能依仗的人,便只有眼前这个画骨人阎姬。
文侑悄悄收了心底的焦躁,打定主意。不管前路藏着多少凶险,只要牢牢跟紧阎姬,定然能寻到离开画境,重回现世的生路。
……
与此同时,画境之外。
夜深人静,本该安歇的裱画铺,却始终不得安宁。
漆黑的夜风穿堂而过,老旧的木质门框被狂风撞得不停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持续震颤声响,刺耳又扰人。
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反反复复回荡在小院里。
借宿在文侑家中的赵司衡,就在紧邻裱画铺的西侧小屋。
一阵尖锐的阴风穿窗呼啸而来,屋内气流骤乱。
床榻上沉眠的赵司衡眉头骤然紧蹙,紧闭的双眼眼皮之下,青筋隐隐浮动。
下一秒,一张绘着晦涩纹路的秘符被他抬手贴在自己额头正中。
秘符贴合肌肤的刹那,一股清润灵力瞬间游走四肢,驱散了沉沉睡意。
赵司衡猛地从床榻上直挺挺坐起身,睡眼惺忪,发丝微乱,嘴上满是被惊扰好梦的不耐与抱怨,低声嘟囔:“大半夜的,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眉眼,披衣起身,踏着夜色推开房门。循着持续不断的门框摇曳声,慢步走向不远处的裱画铺。
推开虚掩的铺门,屋内景象一片狼藉。
夜风肆意席卷整间画铺,案几翻覆书卷倾倒,大大小小的画卷散落满地,宣纸翻飞簌簌作响,狼藉不堪。
穿堂而过的晚风作响,吹得他额心的秘符边角轻轻翻飞。灵力纹路在暗处隐隐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便隐去不见。
狂风卷过遍地画卷,将其余书画尽数扫至角落,平整的红木画案之上,最后只剩下拓片。
一阵钟声从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