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信 姚蘅知道送 ...
-
姚蘅知道送恩入狱的事情时,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起初,她以为送恩跑回了南山。
她对送恩有限的记忆里,那一直是一个很机灵的孩子,就连道观的掌门和师姐们也告诉过她,送恩聪明伶俐,不畏风险,何时何地,都能生活的很好。
可大年初五的那天傍晚,邵府门口出现了另一位从南山来的道人,仙鹤门弟子送智道长。
论道门关系,她是送恩的五师姐。
送智道长五十有一了,在整个南山周边,都是很有名气的医者,去年还来临江城给邵府的大太太看过腹痛。
她来此,只是因为送恩久未归观,而今战事频发,担心她年纪太小遇上兵匪,所以下山来寻。
邵府大太太接待了她。
在听闻她的来意后,也并未隐瞒,直说了除夕夜,送恩纵火烧宅的事情。
道长哑然,虽知道送恩冒犯,但还是拉下薄面,请大太太帮忙说情。
“道长客气了。”大太太倒也好说话,“莫说我不计较,就是闹到老太太那里,也不算多大的事。就是烧了个柴房,毁了所旧宅空院,邵家素来宽宥,老太太又敬仰道门,依我们,是断然不会报官的。”
“问题是,这烧的院子啊,是二房那边的,还是那边三少爷亡母的故居。”
“道长有所不知。”大太太叹了口气,“三少爷这位亡母便是前临江州牧千金林菀,她早年的事情,想来道长多少也有所听闻,因他母亲的事,三少爷这些年更是与府里一再不睦,那院子更是邵府深宅禁地,外人莫说碰了,连走近都是不敢的。”
两人正说着,丫鬟过来通告,“姚姨娘来了。”
自此,姚蘅才知道送恩自事发当夜,便再未回南山。
送智与那姚蘅并未见过几面,虽然也知道她是送恩生母,但因性格大相径庭,说话也格外陌生客气。
得知送恩下落不明后,姚蘅便想到了那日漱芳斋三少爷邵作川说的话。
后来还是经大太太传话,让邵作川的侍女上官云过来一趟,众人至此方才明白,那小道长送恩,已被下临江府的大狱五日。
姚蘅心下骇然。只得再去求夫君,邵家二爷邵金泽。说送恩年纪小,又常年被冷落,不懂事,希望邵能看在小孩道门的份上不要计较。
邵家二爷说我不计较,我计较什么啊?那院子我早就想烧了,此番烧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不计较,邵府也不计较,计较的是邵作川,烧的是他母亲的宅院。
而且,他一直认定他母亲自杀是我逼死的,是邵家逼死的,你那天也看到了,他压根不把我这个老子当老子嘛。
姚蘅再要说,立马被他制止了,说那孽障,我真不想理他,纵火嘛,顶多关上个一年半载就出来咯?多大事,莫要来烦我了。
说完就去前厅找五姨太几个打麻将了。
姚蘅追过去问了三次,越说邵金泽越不耐烦。
最后干脆将她轰了出去,说一点破事没完没了了,再者说了,那现任临江府府尹陆洪泽就是邵作川的狗,对邵作川唯命是从。
你要真想捞你那个什么师妹还是闺女的,你就给邵作川送点礼,或者给他那个侍女上官云送点,他听上官云的,可听了。
姚蘅自此明白,这个事,如果想化解,还得是去求邵家的三公子邵作川。
只是邵作川自除夕夜之后,便不见踪影,姚蘅在邵作川常住的院子外连等了两日也不见他归来。
姚蘅心凉,毫无办法。
又过了两日,春桃帮她打听到了抓捕送恩的捕快,叫黑元宵。
“听说此人武功极高,明着是拿着官府的职位,但暗地里经常接见不得人的生意。姨娘不如填上些银子,找他寻个方法。”
春桃犹豫再三,还是给出了这么个主意。
虽不是什么正经法子,但姚蘅也别无他法。
那捕快不好找,最后在临江府衙后巷一家暗娼馆里见着了他。
黑元宵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烧饼,看见她先是一愣,听完来意之后笑得烧饼渣直往下掉。
"我说这位太太,您这银子呢,我可以收,给您行个方便,不对那丫头用刑,不打她,不饿她。但放人?"
他抹了把嘴,"这事儿不归我管。府尹大人亲自吩咐抓的人,说是得罪了邵三公子,那可惹不起。邵三公子什么来头?京城来的大官,天子的准女婿。您让我放人,不如让我直接抹脖子。"
姚蘅把银子搁在桌上:"那劳烦您帮我递个话给邵三公子身边的人可行?我一直见不到他,也见不到上官姑娘。"
黑元宵看她一眼,把那包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隔天,姚蘅便在邵府后门的巷子里等到了上官云。
她等了一个多时辰。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小雪,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髻上,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上官云刚刚从外面回来,姚蘅快步迎了上去。
"上官姑娘……我知道不该来打扰你,但…送恩她在牢里关了五天了,那牢房,对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来说,实在过于苛刻。"
上官云停下脚步,看着她。
姚蘅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她是我……是我……”
似有难言之隐,但女人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被人强占生下的孽障。”
上官云原本冷淡的眼神,还是被惊到了。
“我早年,家中也有些粮产,父母还送我读了私塾。有贞九年,潼关那场屠城,死了十万多人,我爹娘兄长也在其中,因我是女子,被掳到军营,侥幸活了下来。”
“有贞十年春天,真家军败走淮北,途径南山时,因为粮食短缺,我同军营中的其它姐妹一起被滞留在了仙鹤村,其它姐妹死的死疯的疯,而我,遇见了贺霞真人,那时候我已即将临盆。”
姚蘅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仿佛讲得是别人的故事。
“再后来,孩子留在了南山,贺霞真人对我的唯一要求就是一年回去看孩子一次,别彻底不理。”
她说到这里才终于撑不住了,眼泪砸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慌忙拿帕子去擦,越擦越多。
上官云沉默了很久。风雪在她和姚蘅之间打着旋。
"姚姨娘。"上官云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些,"你回去写封信吧。三公子今夜就要回京了,你现在写还来得及,把要说的话写清楚,我替你递给他。"
姚蘅抬头看她,泪痕还挂在脸上,嘴唇翕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多谢……多谢姑娘。"
上官云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不要弄虚作假,也不要一味求饶。三公子聪明,你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写你最真心的那一份就好。"
姚蘅点头,心怀感激。
匆忙回房,磨墨,铺纸。
时间仓促,她来不及仔细斟酌,只得字字属实。
写到送恩出生那夜,她写到"噩梦里听见一声啼哭",写到贺霞真人把婴儿从水盆里抢救过来时,她写人生荒凉。
她还写送恩除夕夜翻墙进来,写那孩子站在院子里,冻得鼻尖发红,却还冲她笑。
她写送恩的性子像山里的野草,看着不起眼,却怎么踩都踩不死。她写那孩子笨拙地讨好人的样子,用兰花草给她编花草鱼虫,亲手给她剥一千颗绿仁果。
她写:"她兴许有错,但源头,竟不过只是想见母亲。"
满满十二页纸。姚蘅又看了一遍,吹干墨迹,叠好,封了口。
她一刻也没耽搁,傍晚前送到了上官云手上。
正月十一,夜。
临江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邵作川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条淡淡的疤。
上官云坐在对面,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小几上。
"公子,姚姨娘写的。她自己送来的,等了许久。"
邵作川睁开眼,看了那信一眼,没有接。
"放那儿吧。"
上官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车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尔闪过一两盏远处的灯火。
邵作川没看那封信。
它躺在小几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
又走了半个时辰,邵作川才漫不经心的伸手,把信拿了过来。他拆开的时候很随意,仿佛是为了打发路程,借着车壁上挂着的一盏小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页看完,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顿。
第二页,他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
第三页看到一半,他的视线停住了。
信上有几处洇开的墨痕,是写的时候滴上去的。还有几处字迹略有些抖,像是写着写着,笔拿不稳了。
而最后一页,竟是一张工笔勾勒的人像图,一个稚气的少女,穿着青绿色的袍子,手上举着一只像仙鹤一样的风筝。
“原来是她?”
捏着信纸的手指轻微的抖了一下,那字里行间的描绘与这青绿色的少女图,突然重叠成了大年初一的早晨,自己摇摇晃晃碰见过的小孩。
邵作川嘴角轻微动了一下,面上第一次出现极为尴尬的神色。
他合上信,闭了闭眼,没说话。
上官云一直在看他,轻声问:"公子?"
邵作川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他望向车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马车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对上官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关了几日了?”
“十二日。”
“十二日。”男人重复了一遍,又缓缓开口,“那应该能长些记性了。”
上官云眼神微动,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能。”
邵作川看她的表情良久,最终还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派人通知陆洪泽,放她出来吧,此事暂且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