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狐狸》倾山雨

8、一兵落尘寰 送洛淼和宝

　　洛母别过脸去，擦去眼角溢出的泪珠。

　　“宝贝的册子是婆母发现的。婆母在院子里找到了她的尸骨。十指弯曲，小小的蜷缩成一团。这分明是被活埋的！”

　　洛母的声音碎在最后几个字上，气的难以开口。洛父揽住她的肩，把话接下去：“母亲本想为她寻个风水好的地方安葬，没想到尸骨一摸就散了，和风一起无踪无际去了远方。母亲将这个册子交给我们保管。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宝贝想要花海，我们就在原来的地方种满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就把能买来的花都种上了。希望她能开心些。”

　　江寻舟思考着怎样能帮到这个命苦的姑娘。宝贝是人间诞生的鬼怪，自然不能送去妖界，也不可能把它一直留在人界，这对人界来说很危险。该怎么办呢？

　　肆野在人间千年，早就见惯了生死。可怜，这两个字在心头滚过时，他的心里还是起了些许波澜。千年过去，他或多或少，还是被曾经的那人影响着。

　　宝贝被稚言抱着，它早就忘了，懵懵懂懂的，仿佛听的是别人的故事。倒是稚言哭的很惨，洛淼还要费心去安慰她。

　　江寻舟灵光一闪。刚好要送洛淼去投胎，顺便问问无常能不能开个后门，把宝贝也送去投胎。

　　江寻舟掐指一算，刚好现在就是吉时。他掏出问道笔：“准备好了吗？洛姑娘？”

　　洛淼失神一瞬，差点忘了，她早就死了。

　　洛父洛母抱在一起抹眼泪。他们不会阻拦，不会成为牵挂拖淼淼的后腿。希望淼淼来世能遇见比他们好的父母。

　　“你走吧。”

　　“娘的好孩子，去吧，来世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幸福美满。”

　　洛淼转身扑进父母怀里，把脸埋在他们肩头。

　　他们还在道别的时候，江寻舟已经唰唰地画好了阵法。赶时间啊，现在让她俩去投胎说不定有惊喜。

　　肆野盯着白玉笔，狐狸耳朵微微一动，确实是他狐界的东西。貌似是当年自己送出去的那只。

　　那时他和姚扶桑陪着墨染在人界日行一善，遇到个哭兮兮的小姑娘……

　　漫山霞光层林尽染，晚枫如焰。

　　姚扶桑无聊地掰断手中的枫枝，时不时传出的喀嚓声格外清晰。肆野与墨染踏着身后轻响并行在朦胧光影中。

　　“墨染。”姚扶桑是个闲不住的，忍不住开口抱怨，“要行善事怎么不去人多的地方？走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墨染闻言浅笑，回首与她遥遥相对，落日余晖尽收眼底。

　　“等有缘人。”

　　姚扶桑撇撇嘴，嘟囔一句：“有人才见鬼。”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墨染脚步一顿，抬眸望向远处。

　　那里立着一颗千年古树，枝繁叶茂，墨色枝干直冲云霄，透过枝叶缝隙还能瞥见古钟飞檐的一角。

　　这样的风景今日他们不知见了多少遍。不过，区别在那树下多了团小小的身影。小姑娘蜷缩着身子蹲在古树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满地落叶衬得她身影愈发单薄。

　　肆野嗤笑出声：“扶桑，脸疼不？”

　　姚扶桑别过脸哼了一声，不听不听。她快步朝小姑娘的方向走去。肆野与墨染相视而笑，紧随其后。

　　察觉到有人靠近，小姑娘微微抬头。泪眼朦胧间，她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漫天霞色沦为为背景，三位仙人沐光而立。这是修士穷极一生的梦。他们强大，神秘，又不真实。

　　温玖忽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很扫兴，不知仙人是否会怪罪。恍惚间，她看到那位身着月白衣衫的仙人竟向她伸出手。

　　“若是有什么委屈，不妨说与我们听听，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姚扶桑的下巴微微扬起：“小妹妹，别哭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眼泪。”

　　肆野暗中探查，发现确实是个凡人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荒郊野岭，你怎么自己在这儿？”

　　“我名温玖。”温玖低垂着头，“我是被赶出来的。”

　　“我的父母是族中有名的天才，只是他们很久以前为了保护家族去世了。长老们满怀期待将我养到九岁，却发现我连灵气都吸收不了，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

　　人人都想修炼成仙，可天赋是生来就决定了的。

　　墨染轻声询问：“你想修炼吗？”

　　“想。”温玖看向墨染，带着希冀的目光。

　　她想变强，向长老们证明是他们错了，她不是一个废物。她也想像父母一样惩恶扬善，保家卫国。

　　墨染轻抚她的发顶。温玖感受到一道暖流在体内游走，她沉浸在温暖中，耳边听到细微的咔嚓声，顿时身上一轻。

　　墨染解释道：“你不是废柴，而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只是人界的资源太匮乏，连让你体内的灵力觉醒都做不到。”他顿了顿：“有个修炼之法倒是很适合你。”

　　温玖认真听着，忽然小声询问：“仙君，请问有纸笔没？我怕记不周全。”

　　肆野这才正视她。倒是个有上进心的小姑娘。他最欣赏有天赋又努力的人。

　　墨染看向姚扶桑和肆野。姚扶桑摇摇头，肆野下意识也想摇头，忽然想起来大哥逼自己练字时特意寻来的上好竹简和玉笔好像还有，便翻手取出来，递给温玖。

　　温玖接过，连连道谢，伏在膝上一笔一划认真记着。竹简只用了寥寥几片，她将写了字的竹页拆下，剩下的恭恭敬敬还给肆野。

　　肆野摆摆手:“都送你了。”他并不是很想练字。

　　霞光散尽，天渐渐黑了。

　　墨染看了眼天色，今日一善已经完成，是时候回去了。剩下的，全看这小姑娘自己，万般皆是命，他们干预的已经够多了。

　　“我们回去吧。”

　　姚扶桑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明天我就不跟你出来了。你们仙君收集信仰的方式，真够折磨的。”

　　肆野贱兮兮开口：“早就说了你不会喜欢的，你还非要跟来。”

　　姚扶桑当然要呛回去：“你在我这里有多少信誉自己心里没点数？”

　　眼看肆野还打算嘲讽，墨染走在中间隔开他俩。一只手按住肆野，另一手虚挡在扶桑身前。这俩一个比一个嘴硬，吵起来就没完，一定要分出个胜负。

　　“好了，肆野你少说两句。扶桑你也是。”

　　温玖静立在古树下，看着他们谈笑间渐渐远去，她犹豫片刻，追出去问：“敢问几位仙君的名讳？”

　　“仙君？”

　　肆野的轻笑声从天上传来。他和姚扶桑可不是什么仙君，不过肆野觉得没必要跟个凡人解释，便一笑而过。

　　姚扶桑指向墨染：“我们可没做什么，他才是你的恩人。”

　　墨染浅笑：“不过无名小仙。”

　　肆野抬手搭上墨染肩头：“哦？墨染，你做好事怎么不留名呢？”他面向温玖，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姑娘，他叫墨染，你可要记牢了。”

　　温玖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诸位仙君，温玖必世世供奉。”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浓稠的夜色中，人间烟火在身后绚烂。

　　姚扶桑还是没忍住开口：“墨染日行一善，留不留名自然不在乎。你呢，八百年都不一定做一件好事。”

　　肆野浑不在意：“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狐狸，你难道才知道？”

　　墨染无奈，掏出两块蜜饯塞他俩嘴里。

　　“都住嘴。”

　　……

　　阵法中心处凭空出现一道漆黑的门，刻着金色的神秘纹案。一位玄衣男子执扇从容而来，面如冠玉，眼底自带三分贵气。

　　突然多出一个人，吓得洛父洛母僵在原地，强大的威压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不敢出声。

　　男子挥挥衣袖卸去威压，眉梢轻挑，声音散漫：“何事？”

　　江寻舟挠挠头，怎么感觉来的不是无常？要不把这人塞回去？

　　他还在疑惑中，那男子突然凑过来，用扇子指了指他怀里的狐狸。“你这狐狸倒是漂亮，借本尊玩玩？”

　　一阵冷香袭来，江寻舟看清了这人手中的扇子。扇骨是象牙白，漆黑的扇面上画着血红的彼岸花。

　　肆野无语，给了无眠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看来他还是太闲了。

　　无眠立马后退两步：“哦，好吧。”

　　江寻舟不确定地问：“敢问您是？”

　　无眠修长的手指转了转扇柄，顺势将扇子抬至唇边。扇面轻掩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他眨眨眼神秘道：“不可说。”

　　无眠合上扇子，看向洛淼和宝贝。“不过我想，我应该能解决你们的难题。”

　　江寻舟指向宝贝，问：“她已成鬼怪，还能再去投胎吗？”

　　无眠点点头：“能，都能，好办。”

　　江寻舟恭恭敬敬抱拳行礼，无眠吓得赶紧拦住他。

　　开玩笑，一旁的肆野那眼神正幽幽地盯着他呢，他只是想逗香饽饽玩。

　　江寻舟不解，算了，尊重他人。

　　江寻舟看向小师妹。稚言点点头，一手拉着洛淼，一手拉着宝贝，向他们走来。

　　无眠办正事儿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看两眼就理清了因果线，带着她们回去走流程。朝洛淼和宝贝抬了抬下巴：“走吧。”

　　洛淼牵着宝贝，朝着江寻舟和稚言以及父母所在的方向，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无眠倚在门边，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他偏过头，对肆野挑了挑眉：当心把人吓跑咯！

　　肆野连眼皮都没抬，只把尾巴往江寻舟手腕上绕了一圈。好着呢，用不着你关心！

　　门扉缓缓合上，金色的纹案渐渐隐去。

　　就在这时，洛母手里握着的本来属于洛淼的长命锁碎的毫无征兆。像春日融冰一般，碎成小块，再成碎渣，最后化作一道流光，从洛母的指缝间溜走，追随还未彻底关上的门远去。

　　锁碎之处，一枚棋子静静地悬在半空。红玛瑙棋子色若丹霞，半含清透，这是一颗探路的“兵”。

　　洛父洛母愣在原地，心也跟着长命锁一起碎了。洛母的面色发白，双目失神。稚言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听到洛母口中喃喃：“我的淼淼。”

　　江寻舟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将那枚棋子接在掌心。红棋丢了那么久，为什么在洛淼的长命锁里？

　　肆野目光幽幽地盯着那颗兵。一兵先行，仙人指路。

　　江寻舟把棋子妥帖地收回储物袋里，和那张泛黄的地图放在一起。他好像离哥哥近了一点。

　　稚言将洛母带走，一边走一边轻声哄着，像小时候洛母哄她那样。洛父忍着泪水为江寻舟安置客房，请他再留两天。

　　江寻舟怕小师妹太过伤心产生心魔，就答应了，暂时留下来守着小师妹。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花坛里金灯花淡淡的香。

　　希望世间所有的祝福都在她们的来世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