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狐狸》倾山雨

7、宝贝 宝贝的故事

　　洛母尴尬地说：“要不去酒楼？”

　　江寻舟摇摇头，示意小师妹让后厨下去。

　　后厨离开后，江寻舟不疾不徐抬手，两张符纸诡异地停在虚空中。他指尖轻弹，符纸无风自动，像是活物般在半空微微震颤。

　　“定，显形。”

　　下一秒，符纸自燃，赤红的火光一闪而逝，一只形貌萎缩的三尺小妖显出原型。江寻舟一把将它提溜起来。

　　“长得好别致。”稚言被它吓了一跳，连环问道，“大师兄，这是什么妖？好的坏的？要杀了它吗？”

　　洛父看到那妖也愣了一下。共处了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妖的模样。

　　听到说要杀它后，洛母惊慌失措，眼含热泪乞求：“求求您，不要伤害它。”

　　江寻舟把小妖扔到桌子上，笑着问：“怎么，你们知道它的存在？”

　　洛父长叹一声：“知道。”

　　他缓缓开口：“很多年前，它就在我家里帮忙做饭，打扫卫生，偶尔会偷吃饭菜。最开始没人发现，以为只是哪个勤劳却贪嘴的仆人。”

　　洛父摆摆手：“人之常情，这倒也没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直到某一天夫人突发奇想，想亲手为我做夜宵，刚好撞见刀自己切菜，锅底的火还会自燃。夫人吓晕过去，还因此生了很久的病。”

　　洛母接着道：“本来我们是想换房子的，又怕万一淼淼回来了，却找不到我们，就这样住下了。”洛母看了眼那三尺小妖，“我们观察了很久，发现这只是个有些调皮的妖怪，并不伤人，就歇了找人除掉它的心思。”

　　洛父哑着嗓子开口：“当今世道，活着都难。留它一条生路，也放过我们自己。”

　　江寻舟戳了戳那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小妖，问它：“喂，你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小妖对他鞠了一躬，动作慢悠悠的，不熟练地开口：“好……好像……是叫……宝贝。”它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肆野炸毛了，好占人便宜的名字。

　　江寻舟问稚言：“厨房在哪？”

　　稚言指了个方向。

　　“小师妹，你让厨房的人先离开。”

　　他怕那些人看到菜一个个跳锅里把自己烧了会吓死。

　　稚言点点头，推开门出去了。洛淼好奇，跟她一起走了。

　　江寻舟起身走到门口，一只手抱着狐狸，一只手把宝贝拎起来，幽幽道：“你把我的饭偷吃了，你去给我做。”然后直接把宝贝扔到了天上。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啪的一声，刚好落到厨房的位置。

　　会做饭的妖，他是真没见过，好稀奇。

　　江寻舟在门前撸狐狸，等小师妹回来和她一起进屋。

　　屋内，见江寻舟不打算杀宝贝，洛父洛母松了一口气。

　　洛父低声道：“那东西，该拿出来了。”

　　洛母犹豫了：“小姑娘的自尊心是很强的，这样真的好吗？”

　　洛父沉默片刻后开口：“真相大白对她来说，比自尊更重要。”

　　洛母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前往卧室。打开墙上的机关后，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有个看上去很有年头的大箱子，这是婆母留下的旧物，洛父的母亲，名清禾。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最下方放着一本发黄的册子。

　　洛母的指尖拂过卷起的纸页，眼眶慢慢红了。她垂着眼，把那本册子拿了出来，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这里面记录着一个小丫鬟的一生。

　　不一会，稚言拉着洛淼回来了，宝贝蔫蔫地跟着后面，它端着食案，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碗。

　　江寻舟后知后觉，小师妹进厨房了，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稚言看到门口的江寻舟，立马像只花蝴蝶一样蹦蹦跳跳地向他扑过去。

　　江寻舟笑着放下狐狸，张开双臂，接住她顺势转了半圈卸力。

　　不接住她的后果就是他们两个会一起啪的一声摔地上，然后哎呦哎呦地喊师傅。江寻舟并不想再经历一次。

　　肆野哼了一声，蹲在一旁偷摸生气。狐狸爪子刨了两下地砖，留下几道浅浅的痕。

　　“大师兄，我跟你说，它做饭的速度可快了，我还跟着学了呢。”

　　稚言拿出来一个碗，殷勤地递给江寻舟：“大师兄，你快尝尝这次做的怎么样？”

　　碗里一坨乌黑，江寻舟嘴角抽了抽，实在是没辨认出来这做的是什么。

　　他的这些师弟师妹们，做饭都像下毒，色香味弃全。尤其是小师妹，教了很多遍就是教不会，偏偏她还贼心不死。

　　本着不做扫兴的师兄，江寻舟拿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不出意外，依旧不是人能吃的。浪费食物可耻，于是江寻舟闭上眼睛一口闷，随后熟练地掏出一颗解毒丹吃掉。

　　洛淼看得心惊胆颤，还好她现在是鬼，吃不到。

　　“大师兄，好吃吗？”

　　江寻舟的微笑僵硬着，违心地点点头。

　　“大师兄，你手里的瓶子是什么？”

　　江寻舟连忙把瓶子挫骨扬灰：“没什么。”

　　稚言仰着小脸，带着明媚的笑：“大师兄，进去吧，我去给爹娘尝尝。”

　　真给他们吃一口那就完了。

　　“小师妹做的太好吃了，师兄还想吃。”

　　江寻舟迅速把小师妹手上的两个碗抢了过来，眼睛一闭就是喝。看小师妹的脸色渐渐不妙，连忙拿出一个灵宝塞她怀里。

　　稚言立马阴转晴，将灵宝揣兜里，嗔怪道：“大师兄你可真馋，这次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洛淼看得心惊胆战。好险，他们一家差点就要在地府团聚了。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不明物质。肆野凑过去舔了一口，他想尝尝到底是什么能把小舟吓成这样。然后唰的一下跑走，扒着一盆花哇哇吐，吐完后头晕晕地瘫在地上。

　　见多识广的不夜楼楼主，第一次见做饭这么难吃的人。

　　看见狐狸中招的江寻舟：哦，不不不。

　　他蹲下身戳了下狐狸圆滚滚的肚皮，往它嘴里塞了一颗解毒丹。“小狐狸啊，你说你学什么不好学饕鬄乱吃东西，现在好了吧。”

　　肆野委屈地唔了一声，跳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臂弯里不肯出来。

　　洛父洛母已经等急了，心中不安，打算出去看看情况。刚推开门就和两人一鬼一狐狸遇上。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几人一起回到屋内用餐。

　　洛淼眼巴巴地看他们吃，江寻舟注意到后，用纸给洛淼剪了个身体，请她进去，短时间能让她也尝尝味道。

　　稚言的眼睛亮晶晶，在心底感叹大师兄真厉害，她要跟着师父好好学，早日下山惩恶扬善。

　　宝贝做的饭也算是色香味俱全。不过在江寻舟看来，和他差远了，他坚信自己是天下第一大厨。

　　饭后。

　　江寻舟询问宝贝：“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来历。”

　　宝贝摇摇头。

　　洛父却开口了：“百年前，这院子的主人姓姓张，是这里的县令。它是张家的奴仆，被主人活埋在园中，阴魂不散。”

　　江寻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

　　知道家里有妖不搬家，还知道这妖生前的事，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洛父沉默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洛母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那本泛黄的册子：“言言她师兄，您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江寻舟一时疑惑，接过那册子一页页翻着。入目是有些模糊但能看出稚嫩的字迹。狐狸也凑过来看，毛茸茸的耳朵贴在江寻舟脸边。

　　稚言在一旁好奇地念着：“天佑二十五年，腊月十四。“

　　“过了年我就我九岁了。灾年逢大雪，冻死了好多人。爹要把我卖给人牙子，村里无儿无女的老书生教过我识字，我能换二两银子。”

　　“娘以死相逼不愿意，爹也心软了。”

　　稚言愣了一下，声音渐渐低了。这是……宝贝的日记？

　　“腊月十五，我知道我还是会被卖掉的，我想去找老书生告别。他一直不睁眼，我把他埋在了后院。”

　　“这本空白册子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腊月十八，家里断粮，我果然要被卖了。

　　“我不敢哭也不打算闹。有了钱，爹娘和弟弟妹妹们才能活过这个冬天。临走前，娘哭着对我说，要记得回家的路。可是漫天大雪抹去了所有痕迹，我连家的方向都忘了。”

　　稚言的声音开始发颤。洛淼无声地靠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腊月二十一，兜兜转转，我被卖到了张府。”

　　“人牙子说我赶巧，过年这会儿忙，张府正需要下人。张大人是这里百姓口中的好官，我以为我很幸运。”

　　“腊月二十三，管我们的王妈妈问我叫什么，我说宝贝。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说我以后就叫贱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稚言的眼中蓄满泪水，不再嫌弃宝贝相貌丑陋。

　　江寻舟翻到下一页，这一页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包子，下面写着：一定要还李姑娘的恩。

　　“正月初四，我好饿啊。”

　　“他们欺负我是新来的，脏活累活都给了我，干不完就没饭吃。我扫着地上的鞭炮碎片，肚子饿的咕咕叫。一位貌美姑娘喊住我，给了我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她说她姓李，是老爷今天刚纳的姨娘，她让我以后跟着她，她说明天就跟夫人讨要我。”

　　江寻舟一字一句往下看着，正月初四这天很长，迟迟没有结束。

　　“正月初四夜，今晚没有月亮，烟花绚烂之时，我还在洗妈妈们的衣服。府里有人死了。”

　　“几个小厮抬着一张席子，上面盖了一层白布，风吹开布的一角，我看到死掉的是……李姑娘。她的脸上的伤，好长好深。她失约了。”

　　肆野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他见过太多人间惨事，可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字句，还是觉得可怜。他明明是最狡诈的纯狐啊，为什么，会为凡人动容呢？

　　“正月十五，今日是元宵节，外面灯火辉煌，很是热闹。”

　　“我和几个姐妹被调到夫人院里，她的脾气很不好，对我们非打即骂。”

　　“我服侍夫人用餐时，看到有人抬着一个又一个食盒给老爷送菜，打开后，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冤死。”

　　“二月初九，我想家了，写了封信想送给爹娘，但我出不去。”

　　“我把攒了两个月的铜板一半给了王妈妈，一半塞进信里。我是她买来的，或许她有办法把信交给我爹娘。王妈妈笑眯眯地答应了，我高兴的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扫地的时候，我看到狗脚下踩着一堆碎纸，那是我的信。从此，家成了奢望。”

　　稚言的指甲掐进掌心。洛父洛母早已别过头去，无声地哭泣。

　　“三月十四，今日夫人心情不好，好几个姐妹莫名其妙被打的血肉模糊。夫人院里又缺人了。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夫人院里总是缺人了。”

　　“三月十五，王妈妈又领了几个新人，直接送进夫人院里。和我一个屋的清禾姐姐就是新来的。她刚来第一天就挨了打。”

　　“我告诉她，张府是龙潭虎穴，能跑就跑吧。她很警惕，问我你怎么不走。我倒是想跑，可是我跑不掉，也……无家可归。”

　　江寻舟的指尖微微一顿，又翻了一页，满页都是“娘”。黑红色的字迹，像是用血写的。

　　“四月十六，我端菜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失手打碎了碗。管家娘子抓着我的头往柱子上撞，骂我是笨手笨脚的贱丫头。”

　　“今天风很大，我在院里跪了一天发烧晕了过去，手上还起了脓包。我把脓包挑破让渗血的脓水流出来，这样好的快。娘，我手疼。”

　　“四月二十，我的手还没见好。清禾姐姐为我找了药来。她很照顾我，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我知道她的身份不一般。她总是在我的晚饭里加迷药，每天夜里她都会翻窗户出去，像是在调查什么。希望仙人保佑她成功。”

　　“五月十八，朝廷派老爷去赈灾，银子像流水一样流进了张府。”

　　“朝廷，真是瞎了眼。”这句被划掉了。

　　“今日清禾姐姐很反常，拉着我说了很多话，我知道她在套话，就把我了解的全都告诉她了。”

　　翻到下一页，右上角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六月初一，清禾姐姐告诉我很快就能得救了。夜里，清禾姐姐不知为何招惹到小姐，她死了。我知道她是假死，我等着她来接我。”

　　最后一页纸上的字模糊不清，血糊糊一片，江寻舟勉强认了出来。

　　“六月十三，我想我可能等不到清禾姐姐了。”

　　“今天府里人心惶惶，老爷贪污的事终于被发现了，真是大快人心。夫人猜到清禾姐姐有问题，同屋的我应该会被他们抓去泄愤。我好像要死了，但我不后悔。”

　　“原来清禾姐姐是朝廷的人，那我收回之前的话希望朝廷不会计较我骂他们的事，毕竟童言无忌嘛。”

　　最后一页的末尾，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如果我还有尸骨的话，后世的善人，如果找到我了，将我葬在阳光下，花海中。真心希望老天下辈子对我好点。”

　　江寻舟把册子合上，长久没有说话。

　　窗外晚风拂过，花坛里的花轻轻摇晃。那一片绯色的月季、浅紫的鸢尾、鲜红的金灯花，开得热烈又绚烂。

　　宝贝呆愣愣地站在桌边，懵懵懂懂地看着众人。

　　稚言蹲下身，把宝贝抱起来，对它说：“你叫宝贝是吧？真是个好名字。”

　　宝贝咧开嘴笑了。从它成为妖后，那些绝望和思念，就成了上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