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狐狸》倾山雨

6、长命锁栓不住 短命鬼

　　稚言将两个长命锁攥在手心，也不知道这时候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一把将江寻舟推开，站起身再次倔强地向水鬼走去。

　　“风儿轻，蝉儿鸣，蝴蝶蹁跹戏落花。两个姑娘手牵手，月落乌啼不归家……”

　　一阵清风袭来，带着稚言苦涩的泪与歌谣。

　　江寻舟的目光中，小师妹捂着受伤的胳膊唱着歌谣，身影悲哀又落寞，她走过的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痕，如鲜花般绽放。

　　这是小师妹自己的坎，得她自己迈过去。

　　水鬼原本在想方设法扯掉江寻舟贴的符，听到熟悉的歌谣后渐渐平静下来，眼神变得清澈，面容渐渐变成一个小女孩的模样。它笑着说：“阿言，你又来看我啦。”

　　十五岁的稚言奔向停留在五岁的洛淼，将它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淼淼，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多年未见的一人一鬼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身份，而是像寻常人家女孩一样说着体己话。

　　稚言的声音带着哭腔：“淼淼，我每年回来都会亲手做些点心撒在河里，你吃到了吗？”

　　“吃到了。”洛淼的声音很轻，底气有些不足，“很甜。”

　　“是吗？”

　　师兄师姐们都说她做的点心是苦的，洛淼分明没有吃，也……吃不到。

　　稚言埋怨：“傻瓜！这些年我和爹娘来了那么多次，你也不现身”

　　“你也说了”，洛淼的脸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我是个傻瓜”

　　稚言着急忙慌解释：“我不是说你笨，我是……”

　　洛淼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忽然笑了。

　　我成了这副样子，该怎么见你们呢，远远看着就好。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挂念着我，就足够了。

　　肆野的狐狸眼微微眯着，看向江寻舟。稚言等了洛淼十年，而他等小舟等了无数个十年。他窝在江寻舟怀里，尾巴不自觉地缠紧了小舟的手腕。

　　江寻舟在一旁欣慰地笑着，不去打扰她们。小师妹心中最大的一道坎，算是过去了。

　　远处传来两位姑娘的声音：“阿言，对不起，我伤了你。”“不怪你。”

　　江寻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狐狸不对劲。

　　哭完一通后，稚言捧着洛淼的脸，问她：“当年，发生了什么？”

　　洛淼看向那平静的河水：“水下有水鬼，很多。”

　　她笑得苦涩：“我下水后才发现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我的脚，本来我以为只是是水草。用尽全力将你推上岸后，我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水草，而是人手。那些手逐渐遍布我的全身，将我拉入河底。”

　　洛淼无奈道：“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怕它们把你也拉下来，就松开了你的手。”

　　稚言的眼中再次续起水花，洛淼轻轻拍着她的背：“沉入水底后，我还没彻底死去，我看到水下有好多尸体，想来是曾经淹死在这条河里的人。那些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想将我也拉进地狱。”

　　洛淼回头，看到了稚言手里的五彩绳，上面的颜色已经快掉光了。她提起线绳，小巧的长命锁悬挂在眼前。锁身早已失去了往日光泽，长命二字也模糊不清。

　　这是小时候稚言的母亲为她们二人在神庙求的。

　　她们二人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后来嫁去了不同的地方，一南一北，但也没断了联系。

　　王朝更迭，北方战乱，死了好多人。

　　稚言家只有她和她母亲活了下来，来南方投奔好友。她们俩就是这样认识的。

　　洛淼指了指长命锁：“我在水中窒息而亡，身体被它们吞掉了。它们想接着吃掉我的魂魄时，这把锁突然冒出金光，护住了我的魂魄。”

　　“那时我才明白，落水的人，都是被这些水鬼拉下去的。它们做了数不尽的恶。”

　　稚言难以想象洛淼吃了多少苦，洛淼却摆摆手不在意。

　　“后来，我就借着锁里残余的力量把它们都吞噬了，将水底的尸身推到岸边，等人领走。”

　　洛淼拉着稚言的手，委屈地说：“阿言，你信我，这些年我从未伤过人。我知道落水的感觉有多窒息，就尽量去救这河里每一个落水的人，我从未做过恶。”

　　稚言知道洛淼没说谎。修士能看到恶鬼伤人后黑黑红红的因果线条，洛淼身上干干净净的。

　　她的任务是除掉双姝河的水鬼，但她不可能对洛淼出手的。

　　“师父说，妖就是妖，鬼就是鬼，人间不容。”稚言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她无助的看向江寻舟，“大师兄，我该怎么办啊？”

　　江寻舟走近，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脑后。他说：“别听师父的。”

　　肆野开始怀疑小舟是主动离宗的还是被他师父扔出来的。

　　江寻舟指着洛淼身上的点点金光，对稚言说：“她身上有功德，还有来生。小师妹，送她去投胎吧。”

　　稚言看向洛淼，围着它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但她相信大师兄。

　　洛淼也低头看自己，她也什么都没看到。但她相信稚言。

　　稚言和洛淼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

　　时间很充足，江寻舟掏出一支白玉笔在地上慢慢画着轮回阵法，确保万无一失。

　　阵成。

　　“好了，进去吧。”

　　稚言瞥见他手里的法器哎了一声：“大师兄，问道笔怎么在你这？”

　　问道笔乃是问道宗两大镇宗之宝之一，第一任宗主得天神所赐，问道笔和一本竹简，后来那本竹简用来书写宗规，不知怎么都成了二师姐的法器，问道笔也被师父交给二师姐保管。

　　“走之前二师妹偷摸塞我储物戒里的。”

　　啊？二师姐平时乖乖的，不吭不响来个大的？

　　稚言仿佛做贼一般，压低声音：“这事师父知道吗？”

　　江寻舟轻笑一声：“我走后二师妹挨罚没？”

　　稚言认真回想，师姐和平时一样冷冰冰的，基本都在监督她和师兄们，笃定：“没有。”

　　欸，师姐没被罚那是不是说明师父是默许大师兄带走问道笔的？就这么简单？

　　稚言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问题有点不太聪明，狐疑道：“大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在嘲笑我？”

　　江寻舟连忙讨饶，脸上却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哪敢啊，亲爱的小师妹。”

　　“撒谎！”稚言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江寻舟连忙掏出路上买的新奇玩意去哄她。

　　稚言很是喜欢，却依旧装模作样地板着脸：“哼，勉强原谅你了。”

　　狐狸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江寻舟手里的笔，越看越觉得眼熟。他家里好像有很多一模一样的。

　　“大哥哥”，洛淼踌躇再三，“我能不能回家一趟，看望一下我爹娘。”

　　江寻舟表示理解，正打算毁掉阵法时，狐狸先一步扑过去挠挠挠，替他将阵法抹去了。

　　江寻舟不由得感叹，真是绝世好狐。

　　稚言蹦蹦跳跳的揽着洛淼的手，带她去见想念了她整整十年的父母。江寻舟和狐狸跟在她们身后。

　　没了救人的“河神”，这里还不知道会有多少落水的人。

　　江寻舟回头看了眼双姝河，特意记了一下位置，打算完事后把桥修大点，再立个警示牌。

　　洛府。

　　洛淼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阿言，我害怕。”

　　稚言拉住她，直接敲门：“怕什么，这是你家。”

　　洛淼踌躇道：“可是我现在是鬼。”

　　江寻舟理解她的近乡情更怯，宽慰道：“爱你的人，不会在意你是人是鬼。”

　　稚言也接着道：“鬼又如何，你终究还是他们的女儿。”

　　门开了，门口的家仆看到稚言来了，都高高兴兴地喊着大小姐，还有去通知老爷夫人的。

　　稚言怕洛淼误会，解释：“我欠洛叔和洛姨一个女儿，就把自己给了他们。”

　　洛淼没了的那一年，稚言她娘也病逝了。问道宗宗主路过这里，说稚言有修仙的潜质，想把她带回宗门做亲传弟子。

　　临走前，稚言觉得亏欠，就认了洛父洛母为父母，此后常常回来看望他们。

　　两个残破的家庭组成一个家。

　　稚言一路叽叽喳喳的跟洛淼说着这些年的趣事，迎面看到洛父洛母。

　　稚言走后，家仆们面面相觑。

　　洒扫的丫鬟咦了一声：“怎么感觉后背凉凉的。”

　　旁边的丫鬟挠了挠后背：“不只，还潮乎乎的。”

　　路过的小厮问来看热闹的婆子：“大小姐刚刚是在跟谁说话？”

　　“额。”婆子吐了嘴里的瓜子壳，“大概是大小姐身后抱着狐狸的那个红衣公子？”

　　小厮点点头：“可能吧。”

　　洒扫的丫鬟拄着扫帚单手叉腰：“张妈妈，你又乱吐瓜子壳！”

　　大小姐回来了，院里嘻嘻哈哈的，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洛母闻询匆匆赶来，抹着眼泪一把抱住稚言：“好孩子，你回来了。”

　　洛淼安静地站在稚言身边，洛父洛母是普通人，看不到她。

　　稚言拍了拍洛母的后背，小声对她说：“娘，我把淼淼带回来了。”

　　洛母愣在原地，看向洛淼所在的地方。她虽然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里有她牵挂着的人。她伸出手摸索着：“淼淼，是你吗？”

　　洛父看到洛母的动作，也明白了什么。他四处张望着，却没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江寻舟琢磨着自己这身红衣应该挺显眼的啊，怎么没人看见他。他咳了一声：“小师妹，不请师兄进去坐坐？”

　　江寻舟对着稚言挤眉弄眼，示意他们进屋说，到时候施个法不就能看见了。外面人太多，影响不好。

　　稚言点点头，表示大师兄说得对。

　　大师兄，四师兄和她平时干坏事的时候都是这样无声交流的，当然事后免不了挨师父的戒尺和二师姐的惩处。

　　稚言拉着洛父洛母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她大师兄。洛淼在旁边飘。

　　路过花坛，白、黄、紫、红层层叠叠，清溪绕石，繁花映水，白墙隐现，风过花摇，满径生香。

　　江寻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莫名来了句：“这花挺好看的。”如果下面没藏尸就更好了。

　　肆野也特意看了眼，这地方风水不错，连妖怪都能养出来。

　　稚言看向花圃，那里有一片绚丽的花海，绯色的月季，浅紫的鸢尾，还有鲜红的金灯花。很唯美。

　　江寻舟一向喜欢花花草草，稚言是知道的，打趣道：“要不走的时候给师兄摘点？”

　　洛母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洛父的脸色也瞬间苍白。江寻舟旁观着一切，笑着摇了摇头。

　　小师妹这学艺不精啊，还是说师父没教到，看来没个十年八年的她是下不了山了。

　　洛父洛母明显松了一口气。

　　进入客厅后，稚言直接让下人们下去了，迫不及待地把门关上，施了个法让洛父洛母短时间内能看到妖魔鬼怪。

　　他们看到小小的洛淼怯生生地站在稚言身后，稚言直接把她推了出来。

　　洛父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洛母弯下腰抱住她：“我的女儿，你受苦了。”

　　稚言也不自觉红了眼眶，几人哭作一团。

　　江寻舟见不得这场面，鼻头酸酸的，这氛围整的他也想哭。怀里的狐狸用温热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脸。

　　他想哥哥了。

　　洛淼感受到父母真诚的爱意，渐渐不再担心，跟他们讲述着事情的由来。

　　洛父洛母更心疼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听到是长命锁救了洛淼后，合手长拜，喃喃道神明显灵，老天保佑。

　　洛母想起了稚言的母亲，那么心善的一个人，怎么就没有好下场呢。她还记得和稚言的母亲一起去的那个神庙，决定过两日去拜谢神明。

　　洛母擦去眼泪，左手拉着稚言，右手拉着洛淼，享受着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夜幕悄然降临，洛父才想起来还没招待江寻舟，连忙让人去准备晚饭。

　　江寻舟本想拒绝，稚言提前预判到，捂住他的嘴。

　　“大师兄，来都来了，我家厨子的手艺堪称一绝，不比你做得差，尝尝？”

　　江寻舟不服。他非要看看这厨子能有多厉害，居然能和他比，他做了这么多年菜从来没听说过谁比他手艺好。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等饭菜做好后，后厨端着空盘子惊恐地说菜没了。

　　肆野趴在小舟怀里，盯着那双悄咪咪伸进小舟袖口的手。呵，找死。偷吃客人的饭菜不够，还要偷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