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9、温存 周五一

　　周五一放学，纪春煦便在走廊拦住郇楠槿。
　　“今晚湿地公园音乐喷泉会开，只有周末才有。咱们骑车过去转转？”
　　宋城不大，整座小城被东坡湖氤氲的水汽裹住。去往湿地公园的路上有一条沿河公路，道路一侧是连片的行道林木，树干下半截刷着一圈白漆，绿荫层层叠叠，树冠搭成绵长的绿色廊道，绿道辅线顺着树林蜿蜒向前。傍晚风穿过枝叶，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就是眼前照片里这般光景。
　　郇楠槿顿了顿，没有立刻应答。
　　他很少会在放学后在外逗留太久。只要天色一晚，回家等待他的，永远是沉闷压抑的屋子，还有满身酒气、喜怒无常的父亲。可抬眼撞上纪春煦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眸，拒绝的话卡在喉咙，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校门口扫了两辆共享单车。
　　晚风掀动少年校服的衣角，两辆单车一前一后，驶入那条林荫长路。公路上车流不多，行道树连绵不断，树影在柏油路面上随晚风摇晃。一侧草坪绿意盎然，偶尔停放着闲散的单车，远处楼房藏在林梢后方。他们没有骑得很快，慢悠悠踩着脚踏，任由微凉的风灌进袖口。
　　“这条路夏天特别舒服，”纪春煦稍稍减速，和郇楠槿并行，“两边树长得密，太阳都晒不进来。”
　　郇楠槿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道旁一排排刷着白灰的树干。平日里他总是独自骑车穿行在此，整条林荫道只有风声，今天身侧多了一个人的声响，连晚风好像都柔和几分。
　　一路穿过林荫路段，湖滨的气息慢慢扑面而来。
　　远景楼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湖畔灯火还未悉数亮起，暮色正一点点沉入湖面。湿地公园岸边已经慢慢聚起不少等候喷泉开场的本地人，老人搬着小板凳闲谈，孩童追着晚风来回奔跑。
　　天色彻底沉下来，湖面暗成温润的墨色。
　　第一阵乐曲响起，湖面的水柱骤然腾空。光影随着旋律起落，彩灯穿透漫天水雾，碎落一地流光。飞溅细小水珠顺着晚风飘向岸边，落在皮肤上，带着湖水清冽的凉意。
　　纪春煦往前半步，目光尽数投向湖面舞动的水幕，眼底盛满斑斓光影。
　　郇楠槿站在他身侧半步开外，视线却很少落在喷泉之上。余光大半都停留在身旁少年的侧脸，五彩水光在他长长的眼睫上明明灭灭。周遭人声喧嚣，乐曲浩荡，外界所有嘈杂仿佛慢慢退向远方。
　　彼时，楠木尚沉于长夜，而春光，已悄然登门。只是他自己，尚未全然知晓。
　　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独自承担所有。家与父亲里无休止的争吵，醉酒之后无端的发难，阴雨天反反复复酸胀的旧伤。他给自己裹上一层厚重的外壳，不奢求谁会为自己停留，也不敢期待生活会出现转机。直到眼前这个人，一点点踏入他灰调乏味的日常。
　　心底柔软悄悄翻涌，随之而来的又是沉甸甸的惶恐。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开身子，拉开一小段距离。湖边游人众多，两个少年若是走得太近，难免引来旁人探究的目光。何况这条路太难走，世俗细碎的偏见、自己家里一地鸡毛的困境，任意一件，都有可能将两个人拖入泥潭。他贪恋这份暖意，却时时刻刻害怕，自己会拖累纪春煦。
　　一曲喷泉落幕，水雾缓缓飘散，湖边晚风凉意更重。
　　“好看吧？周末只要有空，我总想过来一趟。”纪春煦转过头，眉眼弯弯看向郇楠槿，“站在这里，考试、成堆的习题，那些烦心事，好像暂时都可以放到一边。”
　　郇楠楠垂眸看向波光荡漾的湖水，声音淡淡的：“嗯，很好看。”
　　话语简洁，心底却早已百转千回。
　　“等高考结束那天，我们还骑车走这条林荫路过来。”纪春煦随口畅想着往后，“不用惦记晚自习，不用掐着时间回家，沿着湖边慢慢走多久都行。”
　　郇楠槿没有立刻接话。
　　去往北方读大学的约定，再一次浮现在脑海。只是未来太远，变数太多。心底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眼下安稳细碎的日常，不知道在哪一天就会轰然碎裂。
　　短暂停歇之后，新一段旋律响起，漫天水柱再度起舞。
　　人群再起一阵轻声欢呼。两人并肩靠在湖边护栏，谁都没有再多言语。湖面晚风裹挟湿润水汽，静静笼罩着两个心事重重的少年。
　　情愫没有说出口，只是流淌在并肩的沉默之中。此刻的他们尚且不会预知，湖边这一段安静温柔的时光，将会是往后漫长岁月里，少有的、暂时不必被现实重压裹挟的温存。
　　……他贪恋这份暖意，却时时刻刻害怕，自己会拖累纪春煦。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