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8、羁绊 课间十

　　课间十分钟，两个人常常走到走廊栏杆边吹风。
　　抬眼可以望见老城连片青灰屋檐，远山隐在薄雾。教室里同学们吵吵闹闹，走廊外面安安静静。大多时候是纪春煦在絮絮叨叨，放学路上巷口那只橘猫，老街新开的冰粉摊，傍晚穿透云层的落日。郇楠槿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偶尔简单应一句。好几次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思量再三，还是咽回心里。
　　如果当天作业不算繁重，放学之后他们不会立刻分头回家。
　　会慢悠悠绕到老城小吃街走一小段路。傍晚摊贩热气升腾，电瓶车叮铃铃驶过，路边邻里闲聊。降温就吃一碗滚烫抄手，天气尚暖，就带上两碗冰粉，多加山楂碎。烟火气息包裹着两个少年，越是周遭热闹，心底那份不能对外言说的心思，就越是安静地沉在心底。
　　去往北方读大学这个约定，也是在回家路上散步时慢慢聊起来的。
　　宋城常年潮湿温润，北方对于两个少年来说，是遥远又朦胧的念想。干爽的寒风，冬天漫天落雪，仿佛离开这座小城，就能够躲开周遭所有细碎的偏见与枷锁。
　　“你大学想去哪上？”
　　“以后想去北方上大学。”郇楠槿随口说起。
　　纪春煦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刚好我也是，我妈妈离世之前给我说，他想去看北方的雪…… 你呢？又是为什么？”
　　郇楠槿顿了一下说：“我想离我妈妈近一点”
　　纪春煦看向他，可能是同样母亲不在身边的境遇，他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共情。他隐约听得出这句话底下藏着一身疲惫，便不再往下深挖。
　　两个人慢悠悠聊着以后校外的生活，冬天围着暖气看书刷题，闲暇四处闲逛。畅想的时候是轻松的，但是结束话题，心底总会悄悄蒙上一层薄薄的阴霾。未来路上有多少阻碍，他们心里都没有底。郇楠槿偶尔会忍不住担忧，自己家里那一摊子烂事，会不会连奔赴远方这件事，都会成为奢望。
　　隔阂与小摩擦，也会慢慢在平淡日子里时不时冒出头。
　　前几天放学路上，纪春煦停下来和同班男生说笑，眉眼弯弯。郇楠槿走在一旁，一路上沉默不语，脸色冷淡。回到教室之后纪春煦很快就觉察到不对劲。
　　“生气啦？”
　　“没有。”郇楠槿笔尖没有停下。
　　紧绷下颌线却出卖了他。心底那股酸涩涌上来，他自己也清楚这份情绪越界，可很难控制。一边贪恋这份相处，一边又不停警告自己不该越出朋友边界。
　　纪春煦凑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怎么还吃上醋了。”
　　一句话说得郇楠槿浑身一僵，窘迫涌上心头。
　　停顿很久，他才低声开口：“我只是不习惯。很少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害怕温暖只是短暂路过。只是这一瞬，他依旧没有说出更深一层：害怕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到头来，伤害两个人。
　　纪春煦神色柔和下来：
　　“我不会随便走开。只是你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面，难受可以和我说。”
　　晚自习下课，暖黄路灯铺满街道，街边夜宵摊已经亮起灯光。那天郇楠槿试着说出一小部分心底的不安。但是关于取向带来的压力、父亲潜藏的威胁，那些最重的心事，他依旧选择闭口不提。这些矛盾不需要现在一次性摊开，留给往后漫长日子，一点点拉扯、试探。
　　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
　　就在日复一日，早读、刷题、傍晚河堤散步、一碗冰粉的时光里面，一点点沉淀下来。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情愫早已经超出普通好友，却双双卡在现实桎梏当中，反复犹豫、试探、进退两难。
　　高三才刚刚启程，距离高考还有漫长一整年。去往北方的约定埋在心间，像一粒种子慢慢生根。旁人的偏见、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风波、郇自成这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全都潜藏在平静日常之下。风浪还未到来，眼下，只有细水长流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