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10、 睛秋 从湿地

　　从湿地公园骑行回来之后，日子重新落回高三一成不变的节律里。早读、试卷、周测，秋老虎还没有彻底退场，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昏。一周两节的体育课，成了全班为数不多可以暂时逃出教室的喘息时刻。
　　体育老师哨声一吹，全班在操场集合，例行先跑两圈热身。
　　红色塑胶跑道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少年们三三两两说笑，迈开步子向前。纪春煦一开始还跟着大部队，脚步轻快，可跑完二圈半的时候，异样就悄悄涌了上来。
　　胸腔里闷得发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心肺，呼吸越来越浅，额头上一层薄薄虚汗顺着下颌往下淌。腿部并不酸软无力，只是胸口一阵阵发沉，视线时不时泛起片刻细碎的黑晕。
　　他放慢脚步，渐渐落在队伍后头。
　　跟在不远处慢跑的郇楠槿很快察觉到不对劲，放缓速度，来到他身侧。
　　“怎么了？”
　　“没事，应该就是低血糖。”纪春煦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早上出门急，早饭吃得少，老毛病了，歇一会就好。”
　　这种情况近来出现得越发频繁。偶尔体育课组队打篮球，跑动一阵，没来由就会心慌头晕。夜里伏案刷题太久，猛地从椅子上起身，眼前也会短暂发黑。不管是家里人，还是纪春煦自己，全都下意识归因为高三课业太重、休息不够、三餐应付不周。没人往更深的地方多想，只当是备考学生很常见的体虚。
　　他的家庭算不上水深火热，却也少有暖意。母亲很早便因病离世，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旧事。没过几年，父亲选择再婚。继母待他算不上刻薄，不会刻意刁难、处处针对，客气的表层之下，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弟弟出生之后，家里大半的精力与偏爱，自然而然都倾斜在了更小的孩子身上。
　　平日里一点头疼脑热，家人大多随口叮嘱一句按时吃饭、早点休息，便不再多问。久而久之，纪春煦也习惯把身上这些细碎的不适感轻描淡写，不愿多说，免得给任何人添麻烦。
　　跑完两圈解散，同学们四散开来，打球、闲聊、躺在草坪晒太阳。
　　郇楠槿没有去球场，陪着纪春煦坐到操场看台台阶上。秋日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碎碎落在两人脚边。纪春煦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含进嘴里。
　　“吃颗糖缓一会就没事，不用担心。”
　　郇楠槿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略显发白的唇色上。
　　“最近好几次看见你状态不对。上周晚自习，你趴在桌面上，脸色很差。”
　　“就是高三太累了。”纪春煦轻轻错开话题，不想深聊身体上的不适，“每天刷题熬到很晚，睡眠跟不上。等高考结束好好休养一阵，这些小毛病应该就全都消失了。”
　　他自己也是这样笃定地以为，所有不适都只是备考带来的短暂疲惫，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变好。
　　郇楠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能感觉到纪春煦并不打算深挖这件事。每个人心底都装着不愿轻易掀开的心事，如同他自己从不主动提起家中醉酒的父亲。只是这件小事悄悄记在了心底，往后总会下意识多留意他的状态。
　　看台下方篮球场传来砰砰的拍球声，男生们喧嚣打闹。
　　短暂沉默片刻，纪春煦主动岔开略显沉重的气氛。
　　“等天气再凉快些，放学我们再骑车走那条林荫公路吧，吹吹风挺解压的。”
　　“嗯。”郇楠槿应声。
　　阳光落在少年肩头，两人对于未来依旧怀揣细碎的期许。看不见的风浪已经悄悄启程，只是此刻，没有人预知往后将会发生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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