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7、隐悸 日子就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高三才刚刚拉开序幕。
　　教室里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尚且遥远，空气里，却已经悄悄浮起一层紧绷。早读朗朗的读书声，粉笔划过黑板的轻响，晚自习笔尖蹭过试卷沙沙的动静，拼凑成每一天重复又细碎的日常。自上次那场谈心过后，郇楠槿没有再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只是骨子里那份冷淡，不会一朝一夕就消散。他所有柔软的情绪，全都藏在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里，不声不响。
　　这座名叫宋城的小城，仍旧浸在南方湿润的水汽之中。入秋后很少有凛冽大风，大多是连绵无期的细雨。雨丝轻飘飘落下来，打湿老城弯弯曲曲的街巷。天刚蒙蒙亮，街边米粉店就掀开蒸笼，白雾混着香气飘到街上。等到傍晚放学，沿路摊贩支起小吃推车，豆腐脑，章鱼小丸子，麻辣烫，红糖冰粉的味道，顺着晚风四处散开。河道环绕老城，远山总是裹在一层薄薄雾霭里。行道树的叶子被秋雨浇得深绿，零落下来，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每天清早，纪春煦踏进教室的时候，桌洞里总会躺着一颗奶糖。
　　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是谁放的，却从来没有当面挑明。偶尔他提前十几分钟到校，会看见郇楠槿趁着班里人还没来齐，飞快把糖塞进去，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翻开习题册。纪春煦每次只是悄悄收起糖果，心底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有些念头，就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细碎相处里，慢慢生根。
　　他没有急着去剖析自己这份心意。只是夜深躺在床上的时候，偶尔会忍不住回想白天两个人相处的瞬间。小城圈子很小，街坊邻里彼此熟识，流言传播得很快。他不是没有听过旁人对于不一样感情的闲话，那些异样的眼光、私下的议论，他隐隐清楚，如果自己心里这份情绪落地，将要面对怎样一条崎岖的路。
　　只是这份想法他不会时时刻刻拿出来反复琢磨。更多时候只是一闪而过，便压进心底，继续应付堆积如山的课本与试卷。“他明白喜欢上一个人，这没什么不对，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他。”世上从没有什么所谓正常或是异常的取向，心之所向即是答案，这个道理他偶尔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却还没有勇气去触碰现实里的难题。这件心事，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暂时不翻动，不代表它不存在。
　　晚自习教室里总是安安静静。数理化于纪春煦而言总是一道坎，遇上绞尽脑汁也解不开的题目，他就轻轻用笔尖碰一碰旁边郇楠槿的胳膊。
　　郇楠槿会停下手里刷题的笔，微微侧过身子，低头在草稿纸上慢慢推演逻辑。他不会直接给出答案，只是一步一步把思路拆开。两人靠得近时，纪春煦闻得到他衣物上淡淡的松木洗衣液气息，心跳会悄悄快上半拍，然后迅速强迫自己收回心神，专心看向习题。
　　连绵的阴雨天一来，郇楠槿后腰旧伤就准时作祟。
　　南方潮湿水汽像是往骨头缝里钻，一阵阵酸胀。他很少提起家里的旧事，更不会对外人诉苦。难受的时候，也就只是脸色淡一点，做题会短暂走神。纪春煦在家中常游离在边缘，观察力细腻，每次一眼就能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他不会追根究底追问伤痕的来由，只是默默把自己保温杯推过去，杯里是家里泡好的栀子茶。
　　“不舒服就趴一会，作业我回头告诉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
　　每一次这份体谅落到心头，郇楠槿的心墙，就会悄悄松动一丝。黄昏潮湿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纪春煦侧脸，他偶尔会失神地看上几秒，而后飞快移开视线。心底那份悸动每次涌上来，随之而来的就是重重的顾虑。
　　他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也清楚这座老城封闭的看法。更让他悬在心口的，是家里那个定时炸弹一般的父亲郇自成。酗酒，暴躁，思想顽固。很多个深夜他会隐隐去想，如果哪天那个人察觉到自己对纪春煦不一样的心思，会掀起怎样一场风波。谩骂、阻挠、无休止的纠缠，光是想象，就让他心底发沉。
　　他最怕的，是自己深陷泥潭，最后把纪春煦也一并拖拽进来。
　　所以他下意识克制距离。想要靠近，理智又不停往后拉扯。这份纠结，他不会一次性全盘说出口。只会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下意识后退里。这个伏笔埋在日常之下，暂时不去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