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6、融冰 开学的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往下走。
　　同桌的前一周，两人几乎是两个世界。
　　郇楠槿话极少，上课埋头刷题，下课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要么望向窗外发呆。周身那层冷淡的气场，让周围同学都不敢随意搭话。纪春煦不一样，天生便是热闹性子，下课会和前后桌说笑，会记得给身边人带一颗糖，眉眼总是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走到哪儿都像携着一小片暖阳。
　　可只有凑近了才能察觉，这份开朗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敏感。他很会体察别人情绪，只是很少将自己心底的脆弱摊开给外人看。
　　一开始相处并不算顺滑。
　　最先爆发小矛盾，是周三的午休。
　　班里几个男生闲聊，拿郇楠槿之前巷子里打架那件事说笑，或许是郇楠槿平时成绩好他们心生嫉妒，言语里带着偏见，随口说他就是个爱惹事、脾气暴戾的问题学生。纪春煦听见了，下意识开口替他辩解了两句。
　　“事情不一定是你们听到的那样，不要随便去评判别人。”
　　这话刚好被出去接水回来的郇楠槿听见。
　　回到座位，他眉头微蹙，语气偏冷：“不用替我说话。”
　　纪春煦一愣：“可是他们说得不对啊。”
　　“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郇楠槿笔尖没有停下，刷题的动作没停，侧脸没什么温度，“别掺和我的事，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话说得有点重。
　　纪春煦僵在原地，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他一片好心，换来这样疏离的回应，心口微微发闷。他不再说话，安静转回身子，一下午都没有主动跟郇楠槿搭一句话。
　　午后阳光落在桌面，两个人中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郇楠槿表面依旧淡定，心里却并不平静。
　　他并不是反感纪春煦维护自己。恰恰相反，长这么大，很少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只是原生家庭多年的折磨，让他本能抗拒任何人靠近。他害怕有人走近之后，看清他腐烂狼狈的生活，最后还是会离开。于是干脆提前推开，避免日后深陷。
　　可余光一遍遍扫过身旁少年安静低垂的眉眼，那副落寞的样子，让他心绪很乱。外冷内热的心思，全都压在平静的外壳之下。
　　放学铃响，班里同学陆续走光。
　　纪春煦慢吞吞收拾书包，正要起身离开，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郇楠槿指尖刚碰到他，又像是迟疑一般收了回去。
　　“中午，我语气不好。”
　　少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擅长道歉的生硬，没有花哨的话术，直白坦诚，“我只是不习惯别人插手我的事情，不是针对你。谢谢你替我说话。”
　　纪春煦抬起头，看向他。
　　冰山一样的少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心头那点委屈一瞬间消散大半。纪春煦轻轻弯起眉眼，柔和地笑了：“我明白啦。只是我觉得，不该不分缘由就去非议任何人。如果你不想我掺和，我以后会注意分寸。但是如果哪天你想找人说话，我一直在。加个微信吧，同桌。”
　　“好”
　　纪春煦的头像是一个太阳的图案上有个笑脸，和他本人的性格很像，微信名叫Sun?。而郇楠槿他的头像是一片星空，微信名叫郇。
　　从这天起，一切悄悄产生变化。
　　日常一点点铺开。
　　郇楠槿是实打实的学霸，课堂知识点一点就透，习题册永远整整齐齐。纪春煦文科很好，数理却时常卡壳。晚自习遇上解不开的数学题，他会犹豫很久，才轻轻戳一戳郇楠槿的胳膊。
　　“同桌，这道题可以教教我吗？”
　　往常懒得搭理任何人的郇楠槿，会停下手里的笔，微微倾身。
　　他讲解从不啰嗦，逻辑清晰，三观端正，只会讲解题思路，不会直接甩答案。温热的呼吸偶尔扫过纪春煦的耳廓，少年总会不自觉耳根微微泛红。
　　反过来，纪春煦负责把烟火气带进郇楠槿灰暗单调的世界。
　　降温的时候随口提醒他多穿件衣服；晚自习课间，会拉着他站在走廊吹风，絮絮叨叨跟他讲路边新开的小店，傍晚好看的晚霞。
　　郇楠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很少答话。但他不会走开。
　　少年明媚的声音，像是穿透长久笼罩在他世界里厚厚的乌云的一缕日光。
　　偶尔郇楠槿身上旧伤隐痛，晚自习会走神失神，脸色发白。纪春煦心思细腻，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他不会刨根问底追问伤痛的来历，不会莽撞撕开别人的伤疤。只会悄悄递过去一杯温水，轻声问一句“还好吗？难受就趴一会”。
　　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分寸感刚刚好。
　　郇楠槿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层，正在一点一点消融。
　　心动来得悄无声息，没有惊天动地。
　　是某个傍晚，夕阳斜斜洒进教室，纪春煦侧脸浸在橘红色余晖里，低头认真演算习题，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一刻郇楠槿视线定格在他脸上，心跳毫无预兆乱了一拍。
　　他猛地收回目光，指尖攥紧了笔。
　　十七岁隐忍内敛的少年，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同桌，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这份心思一旦生根，便是偏执而专一，他清楚，自己一旦动心，便很难再抽离。
　　而纪春煦这边。
　　他看似阳光外向，内心实则易碎，一直很难真正信任谁。可日复一日相处，他看得见郇楠槿冷淡外壳底下藏着的温柔：会默默帮他收好被风吹落的书本；有人暗地里刁难他时，郇楠槿不动声色就挡在了前面；明明不擅长表达关心，却总是默默做好很多事。
　　这个清冷少年内里藏着的真诚，一点点落在纪春煦心底。
　　一种宿命般的牵绊，悄悄缠绕住两个人。
　　放学，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黄昏晚风扫过林荫道。
　　纪春煦随口碎碎念着明天要到来的周测。
　　郇楠槿走在他身侧，余光落在少年明媚的侧脸，心底轻轻落下一个念头。
　　他想要留住这束照进自己灰暗人生里的太阳。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