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13、约定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的天色灰蒙蒙的。
　　郇楠槿早早起身，对着卫生间镜子整理头发。额角那一道擦伤渗了薄薄一层血痂，他刻意将一侧长发放下来，垂落的发丝堪堪盖住伤口边缘。肩头撞击出来的淤青藏在校服长袖底下，布料一遮，看不出半点痕迹。
　　一切看上去仿佛和往日没有两样。
　　只是额角的痛感时不时隐隐跳一下，后腰旧伤也跟着昨夜那一阵折腾，酸胀不断。一路上他尽量低垂着头，避开熟人的视线，照常骑车到校。
　　早读课教室里闹哄哄的，读书声此起彼伏。
　　纪春煦坐下没多久，余光就总忍不住往旁边瞟。
　　今天郇楠槿格外沉默。往常就算话少，偶尔也会抬眼接一句闲谈，可今早他始终微微偏着头，有意识不让自己左侧眉眼暴露在外。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几分。
　　一开始纪春煦只当是他没有休息好。
　　直到上午课间，班里同学一窝蜂冲出教室打水打闹。教室里人少了大半，郇楠槿低头趴在桌面上闭目歇一会，额前的头发微微滑落，一道结了暗红色血痂的擦伤，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
　　纪春煦心里猛地一紧。
　　他犹豫几秒，轻轻拉了拉郇楠槿的袖子。
　　“你等一下。”
　　郇楠槿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抬手想要再次用头发挡住伤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没什么，不小心磕到了。”他语气平淡，试图一笔带过。
　　“磕到哪里能磕出这种伤口？”纪春煦眉头皱起，伸手轻轻撩开那缕挡着伤口的黑发，指尖刚触碰到发丝，郇楠槿浑身微微一僵。
　　近距离之下，那道伤痕清晰地落在眼底。不止额角，他抬手活动肩膀的时候，细微的抽痛让他肩头下意识绷紧。纪春煦看在眼里，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事情绝对没有“不小心磕碰”那么简单。
　　“到底发生什么了。”纪春煦放低音量，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你肩膀是不是也受伤了？”
　　周遭随时会有同学回来，两人压低声音，只有彼此听得见。
　　郇楠槿抿紧嘴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昨夜客厅碎裂的酒瓶、酒精弥漫的气息，那些烂在心底的家事，他从来不想摊开给任何人看。他不想把纪春煦拽进自己泥泞不堪的生活。
　　可是望着眼前人眼底真切的担忧，那些筑起的心墙，裂开了一道细缝。
　　“家里一点琐事，没什么……我爸他喝醉了”他最后只淡淡吐出一句，不愿细说细节，“别担心，已经过去了。”
　　他不肯细说内情，纪春煦便没有继续逼问。他清楚郇楠槿的性子，心里的事不会轻易全盘托出，逼得太紧只会让他再度封闭自己。只是那份牵挂，沉沉落在心底。
　　中午午休，教室里安安静静，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小憩。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之间狭窄的过道上。两个人并排靠着窗边，谁都没有入睡。
　　很长一阵沉默之后，郇楠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你担心我，我不说只是怕我这边一地狼藉，会拖累你。”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纪春煦安静的侧脸，心跳慢慢乱了节拍。湿地公园湖畔的晚风、林荫道骑行时的安静陪伴，那些藏了许久的心动，在胸腔里翻涌。
　　之前他总想着，要等到高考结束，自己有能力挣脱那个家，再说出心意。可昨夜酒瓶砸落那一刻，他忽然想通。意外从不会提前打招呼，谁也说不清明天会发生什么。有些心思，不该无休止延后。
　　“有句话，我不想再拖很久了。”郇楠槿垂着眼帘，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最近，找个傍晚，我们再骑车去那条环湖林荫道。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说。很重要。”
　　不再是遥遥无期的高考之后，就近在眼前，一个黄昏，一场晚风。
　　纪春煦心头轻轻一颤。
　　他瞬间便读懂了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胸腔里心跳陡然加速，没有开口追问到底是什么，只是眼底柔和下来，轻轻应声。
　　“好。什么时候都行，我等你。”
　　风从窗户溜进教室，掀动书页边角。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悬在了两人之间，只等下一次黄昏的晚风，就会被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