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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夜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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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越来越深。
楼道里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裹挟着浓烈的酒气,撞碎了老居民楼夜晚的安静。门锁咔哒一声,房门被人狠狠撞开。
郇自成脚步虚浮地踏进屋子,手里还拎着喝剩大半的玻璃瓶啤酒,磕碰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牌桌上输光钱财的怒火,全都堵在胸口,一身戾气。
郇楠槿听见动静,从书桌前慢慢站起身,走到客厅。
胸腔里翻涌着怒火,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有一股冲动几乎要冲出来。他无数次想过,不要再一味沉默,想开口争执,想反抗这无休止的消耗。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血脉像一条无形的枷锁捆着他。只要反抗,便是忤逆,是旁人嘴里不懂事的孩子。这么多年,这份纠结反反复复拉扯着他,愤怒和无力来回撕扯,最后只剩下沉甸甸、堵满胸口的压抑。
“抽屉里面,我妈留给我的钱,是你拿走了。”
不是质问,声音压得很低,平静底下藏着绷到极限的情绪。
醉酒的男人眉头一横,眼尾通红。
“拿点钱怎么了?我是你爹!家里这点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
“那是她悄悄留给我备考用的。”郇楠槿喉结滚动了一下,克制着音调,“特意叮嘱不要交到你手上,结果你拿去打牌,全部输光。”
这句话,彻底引燃了对方酒意下的烦躁。
酒精冲垮了仅剩的理智,郇自成几乎没有思考,手中的啤酒瓶朝着郇楠槿直直砸了过来。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那一刻郇楠槿本能已经做好侧身躲闪、甚至抬手格挡的准备。肌肉下意识绷紧,可脑海里闪过“父亲”两个字,那一瞬间的迟疑拖住了他。
就是片刻的犹豫,他没能完全躲开。
他仓促偏过头,瓶身没有狠狠砸在太阳穴,玻璃瓶棱角重重刮擦在一侧额角,余下的力道撞在肩头,酒瓶摔落在地砖上,轰然碎裂,满地飞溅的玻璃渣。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
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漫过眼睑。肩膀钝痛传来,一股淤沉的痛感沉进骨头里。郇楠槿踉跄后退半步,抬手死死捂住额头。指尖摸到一片湿滑温热。
看见血流出来,郇自成短暂恍惚了一瞬。可醉酒的面子放不下,蛮横依旧挂在脸上。
“谁叫你非要跟我顶嘴。安分一点,哪会闹出这些事。”
丢下一句毫无歉意的话,他骂骂咧咧晃进卧室,房门重重一摔。没过多久,房间里面就响起沉闷的鼾声。
偌大客厅只剩下郇楠槿一个人。
满地碎玻璃,空气之中漫开刺鼻酒味。所有方才憋着的火气,在这一刻无处宣泄,堵在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恨什么,是醉酒的父亲,还是自己那一瞬间于心不忍的迟疑。
他缓步挪进狭小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伤口上,混着淡红色血水顺着下颌滴落。伤口算不上很深,只是瓶口棱角划开一道擦伤,血流一时止不住。肩头那一下撞击,不用想,大片淤青已经落了下来。
他翻出家里备用的碘伏、纱布,对着镜面熟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额角的擦伤,垂下的黑发刚好可以遮掩大半,不凑近细看很难发觉。肩头大片淤青,在校服长袖之下,更是可以藏得严严实实。
报警、找人倾诉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他压下。老城区邻里之间,家务琐事永远只会被一句“父子哪有隔夜仇”轻轻揭过。不会有人真正站在他这边,倾诉只会引来更多闲话。他想告诉妈妈,但是又怕妈妈担心,<一个人带着妹妹已经很辛苦了。
唯一支撑着他的,只有离开这里的念头。高考,去北方,远远逃出这片窒息的老房子。
清扫完地面玻璃碎片,客厅重归死寂。
郇楠槿坐回书桌前,台灯昏黄光线落在习题册上,额角一阵阵隐隐作痛。漫漫长夜,就这样一点点熬过去。
天亮之后,还是要照常去上学。他不能被这个家,毁掉自己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