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14、告白 周五放

　　周五放学的喧闹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两人驶出校门，照例并行骑过那一小段沿街道路，到了往常分开的岔路口，谁都没有减速转开方向。
　　“今天不往家走。”郇楠槿侧过头，黄昏落日铺在他的侧脸，额角那道浅浅的擦伤，在夕阳底下看得隐约，“去环湖那条林荫道。就是上次我们骑车去往湿地公园的那条。”
　　纪春煦的心轻轻往下一沉，随即又飞快地跳起来。他早有预料这一刻快要到来，可真正来临的时候，胸腔里还是乱糟糟的。他轻轻点了下头，调转车头，跟在郇楠槿身旁。
　　一路往湖边骑去。
　　那条林荫公路两侧树木林立，高高的树冠在头顶交叠，织成一片绵长的绿荫，树干根部统一刷着一圈白漆。傍晚的风穿过枝叶缝隙，卷起树叶沙沙轻响，吹散了高三整日刷题积攒下来的沉闷。晚霞漫上天边，淡淡的橘红色落在路面，来往行人不多，偶尔才有路人慢悠悠散步经过。
　　他们把单车并排停靠在路边，锁好。没有急着说话，并肩沿着林间步道慢慢往前走。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两人踩在路面上轻轻的脚步声。
　　暧昧像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迟迟没有人率先开口。
　　郇楠槿的心一直绷着。昨夜家里酒瓶碎裂的声音还时不时在脑海回响，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人生太多意外无从预判，有些心意不能一直憋着、等着遥遥无期的以后。他不想再把这份情绪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
　　走到树林深处一段僻静的位置，周围几乎没有路过的行人。
　　郇楠槿停下脚步。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反复攥了又松开，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少年惯常冷淡平静的外壳，在此刻裂开缝隙，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他先是低头盯着脚下落在地面的树影，沉默许久，才慢慢转头看向身侧的纪春煦。
　　“有些话，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
　　他语速很慢，声音压得很低，被晚风揉得有些柔和，褪去了平日里那股疏离感。
　　“最开始我只觉得，跟你待在一起会很放松。不用去想家里那些糟心事，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后来慢慢就变了。放学顺路的一小段路，体育课看台短暂的闲聊，上次夜晚在湿地公园吹晚风，每一件小事，我都会反复回想很久。”
　　晚霞的余光落在纪春煦的眉眼上，他安静听着，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我清楚我现在的处境。家里一团乱麻，很多事情我自己都没办法掌控。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好像没有资格去说喜欢谁。”郇楠槿喉结轻轻滚动，青涩的不安明明白白摆在语气里，“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想要的不只是朋友。”
　　他抬眼，直直望向纪春煦的眼睛。
　　“纪春煦，我喜欢你。是恋人那种。”
　　林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树叶随风晃动的细碎声响。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纪春煦感觉耳边嗡的一声。其实心底无数次隐约猜到过答案，可当这句告白真切落在耳边，脸颊还是飞快升温，耳尖烧得滚烫。他垂了垂眼，视线落在地面，几秒之后才重新抬起头，望向郇楠槿带着忐忑的眼眸。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藏着这份心思。”纪春煦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害羞，“我也是。在很早之前。”
　　一句回应，卸下了郇楠槿心里全部的重担。
　　天色慢慢往暮色沉下去，林间光线柔柔和和，落日最后的余光穿过枝叶，碎碎落在两个人肩头。
　　郇楠槿站在原地迟疑了很久。
　　往前挪半步的距离很短，他却像是鼓起了全身所有勇气。晚风扫过两人的脸颊，呼吸交叠在一起，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傍晚青草的气息。他垂眸看向少年微微抿起的唇，心跳轰鸣，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他缓慢低下脑袋。
　　先是额头轻轻抵上去，鼻尖不经意擦过纪春煦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纪春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睫毛慌乱地颤了好几下，没有躲开。
　　几秒停顿之后，郇楠槿才轻轻贴上他的唇。
　　很轻，软乎乎的，没有丝毫侵略感。只是浅浅相贴，两个人都僵硬着身子，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林间只有风声，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稍稍适应之后，郇楠槿才极其细微地蹭了蹭。动作生涩笨拙，带着少年毫无掩饰的热忱。晚霞残留的温度落在皮肤上，浑身血液好像都涌向耳根。纪春煦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起，犹豫许久，轻轻落在了郇楠槿后背单薄的校服布料上。
　　没有更深的纠缠，就那样安安静静停了许久。直到胸腔呼吸渐渐有些发乱，郇楠槿才微微后撤，缓缓分开。
　　两个人距离依旧很近，鼻尖几乎还挨在一起。谁都不敢先抬眼对视，视线慌乱地飘向一旁，脸颊滚烫。空气里缠绕着化不开的暧昧，每一丝晚风都带着发烫的悸动。
　　短暂的失神过后，郇楠槿悄悄抬起手，指尖犹豫地蹭过纪春煦的掌心，而后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慢慢十指相扣。手心薄薄出了一层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