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11、隙光 放学铃

　　放学铃声落下，喧闹水一般涌出教学楼。
　　两人推着扫了的单车走出校门，顺路骑出一小段街道。
　　纪春煦家住在城北较新的片区，小区配套齐全，家境相比老城区里郇楠槿的住处要好上不少。而郇楠槿的家沉在老城深处，连片老旧居民楼挤在交错狭窄的街巷之中。两个方向几乎横贯整座宋城，距离很远，并不能一路结伴。
　　也就只有离校这一小段路，可以并肩慢行。
　　沿街行道树枝叶繁茂，晚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两个人不多言语，车轮碾过路面，有些沉默，却并不尴尬。
　　骑到岔路口，便是分别的节点。
　　“我往这边走了。”纪春煦捏紧刹车停下。
　　“嗯。”郇楠槿也放慢车速。
　　短暂道别之后，纪春煦调转车头，朝着城东新区的方向离去。郇楠槿单独继续往前，拐进通往老城区的道路。越是往老城深处行进，心头那份沉闷压抑的感觉就越重。
　　推开家门，屋内烟气还没有散尽。
　　客厅凌乱，茶几上散落着空啤酒罐。屋子里很安静，父亲郇自成不在客厅，想来是又出门游荡。他径直走到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那个牛皮信封不见了。
　　是母亲悄悄留给他的生活费，怕他日常手头拮据，偷偷攒下，上次见面趁着没人的时候塞到他手里。叮嘱过，不要交给父亲，留着自己买点复习资料，或是应急。数额不算多，却是母亲省出来的一点念想。
　　他省吃俭用，都不敢多花。郇楠槿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不用多想，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早些年，父亲就整日沉溺牌桌，手头一空，就想方设法从母亲手里要钱。母亲怕他去要不到钱就打子，有时拗不过便会给上一些，转头就尽数消失在牌桌上。后来郇楠槿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判断，常常拦在中间，父亲伸手要钱的次数，才稍稍收敛。可只要逮到机会，依旧会拿走家里能见到的现金。
　　想来是趁着白天他去上学，父亲回了一趟家，翻走了信封。
　　全部输在了牌局上。这个结果，郇楠槿不用问都能猜到。
　　胸腔里慢慢浮起一阵疲惫。愤怒有，失望更多，只是这件事反反复复上演了太多年，久到连发火，都只觉得浑身乏力。他没有到处出去寻找父亲对峙，只是轻轻关上房门，背靠门板站了许久。后腰旧伤仿佛也跟着低落的情绪一同泛起酸胀，阴沉沉地，一下一下闷痛。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楼道里传来邻居归家走动的声响，家家户户隐约飘出饭菜香气，反衬得这间屋子格外冷清。
　　手机屏幕亮起，备注是同桌发来的消息。
　　Sun^-^：【到家没？今天傍晚风挺舒服，下次有空，我们专门抽时间去那条林荫绿道骑车逛逛。】
　　屏幕淡淡的光映在郇楠槿眼底。
　　原本沉甸甸堵在心口的烦闷，在看见这行字的时候，稍稍松动了一丝。
　　在这座满是琐碎烦恼的小城里面，好像只有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可以短暂躲开家里这一团烂摊子。不用去想酗酒的父亲，不用去想一地鸡毛的家事。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
　　【到家了。好，改天。】
　　没有提刚刚发生的这件事。
　　他并不愿意把这些阴暗沉重的家事，倾倒给纪春煦。自己深陷泥沼，潜意识里并不希望，把那束难得照进自己生活里的光，也拽进这片泥泞。
　　窗外老城街巷的树影在晚风里摇晃。
　　很多事情暂时无解，他只能先压在心底，一天一天熬下去。去往北方读书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那像是他唯一能够逃离现状的出口。
　　只是前路会是什么模样，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预想。